东昌府城内,原太守府已改作了梁山临时大都督府。
正堂之上,四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春寒,堂下青铜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却掩不住满堂将校身上的血腥气与泥水味。
堂外雨声潺潺,堂内却是气氛紧绷。
四十六将与军政参谋分列左右,人人披甲佩刀,神色凝重。
左边武将队列前头,关胜、林冲眉头深锁,鲁智深提着水磨禅杖闷声叹气,武松一言不发;右边文官队列里,军师许贯忠前日开坛请雷伤了元气,正闭目调息,原太守黄芩则缩着脖子站在末位,大气也不敢喘。
大堂正当中,赤发鬼刘唐浑身湿透,鬓边那块铜钱大的朱砂记因为气血上涌,红得发紫,黑红的脸膛上满是焦躁与悲愤。
他左胳膊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粗麻布,那是半个时辰前在城外降卒营压阵时被乱石砸伤的。
在他脚边,摆着一副湿漉漉的竹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底下是一具瘦得皮包骨头、胸口缠满烂布条的梁山伤兵尸首。
“哐当!”
刘唐把手中混铁朴刀往青石砖上一杵,铁鐏砸裂了砖面,他却顾不得许多,冲着主位上的李寒笑扑通一声跪倒,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哥哥!城里粮仓底子都刮干净了!外面四万青州降卒每天要吃掉多少干饭?再这么下去,咱们自家兄弟都要喝西北风!依俺看,带兵抄了城南富户,或者干脆……把降卒坑杀了!”
这一声吼,把满堂文武都震得心头一跳。
刘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把掀开脚边担架上的白布,露出那具嘴里还塞着半截榆树皮的年轻士卒尸体,指着尸首哭喊道。
“哥哥您看!这是跟着俺从济州杀过来的二牛,才十七岁!前天挡张叔夜那铁甲车,他肚皮被豁开都没哼一声,可今早伤兵营断了米,八百个重伤号连口米汤都喝不上,这娃儿饿得狠了,自己爬出去啃树皮,硬生生噎死在泥水里!”
武将队列里,鲁智深、武松、杨志等人看得眼角直跳,拳头攥得死紧。
刘唐抬起头,满脸悲愤地指着堂外。
“自家立功的弟兄在饿死,可城外那四万青州降卒呢?那是咱们兵力的四倍!今早粥棚一断炊,降卒营里宋江留下的暗桩就在里头煽动,说咱们梁山要活活饿死他们!刚才西边两个营盘已经炸了,几千号降卒抢了木棍石头往外冲,守营的十几个弟兄当场就被砸断了骨头!俺刚才拿着银票去城南王家、崔家那些大户买高价粮救急,那帮狗大户家里陈粮堆得发霉,却把大门一关,把米价涨了十倍,还在门楼上骂咱们是草寇,说等宋江杀回来要把咱们全剥皮!哥哥,俺知道您立了军规不准扰民,可眼下伤兵在饿死,四万降卒今夜一旦彻底炸营,咱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您要是怕坏了梁山的名声,您现在就下令让俺带人去抄了城南那帮狗大户,再去把闹事的降卒全坑了!等拿了粮、平了乱,您再一刀砍了俺刘唐的脑袋给天下人赔罪!”
刘唐说完,重重将额头砸在青石砖上,磕得鲜血直流。
这番话字字泣血,道尽了一线将士的绝境,李忠、周通、鲍旭等几个老兄弟听得热血上涌,纷纷踏前一步,想要跟着请命。
“糊涂!”
一声冷冽的斥责,忽然从右侧文官队列之首传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首席参谋闻焕章缓步走出。
他身穿一袭月白儒袍,身形清瘦,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白鹤羽扇,嘴角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细长的眼眸深处却冷得像冰窟窿,藏着一股子统揽全局、视万物为棋子的狠辣。
闻焕章走到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唐,语气冰冷,却又大义凛然。
“大都督定鼎山东,靠的是‘替天行道’的正统民心!若纵兵抢掠、坑杀降卒,与魔王何异?咱们梁山的大旗就全毁了!你这等绿林莽夫之见,是想陷主公于不义!”
刘唐正在气头上,听闻焕章骂他蠢货,还扣下“陷主公于不义”的大帽子,脖子上的青筋顿时暴起,撑着朴刀猛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
“闻先生!俺敬你是大军师,不敢动你半根指头,可你这话未免太寒弟兄们的心!二牛的尸首就在这儿摆着,外面四万降卒随时要炸营反噬!你坐在衙门里摇扇子,自然不心疼前线流血的弟兄!俺不要什么正统虚名,俺只要手底下的伤兵有口救命粮,只要自家兄弟别被降卒反咬死!难道为了你嘴里的名声,就要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活活饿死不成?!”
面对刘唐的咆哮,闻焕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羽扇轻摇,眼底闪过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沉算计。
他何尝不知道伤兵营缺粮?
事实上,东昌府常平仓见底的消息,正是他闻焕章昨日故意派人泄露给城南王、崔等七家豪族的!
这七家豪族与青州宋江暗中勾结,在城中根深蒂固,闻焕章故意示弱断粮,便是为了布下一座“引蛇出洞”的大局——诱使这七家豪族跳出来哄抬米价、与城外降卒营里的宋江暗桩联络,只等今夜三更双方起事接头,便来个人赃并获,名正言顺地抄没其八万石私粮,顺势将东昌府的地下暗桩连根拔起!
只是这等绝密军机,事关全盘成败,在收网之前绝不可在大堂上走漏半点风声,哪怕为此要让伤兵营再熬上一天,哪怕要背上冷血的骂名,在他这位王佐谋臣眼中,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闻焕章心中转过千般念头,面上却愈发冷酷,往前逼近一步,直视刘唐的双眼,字字如刀。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政权立信,更是半步不可退让!城南富户虽可恨,但在拿到通敌铁证之前,按我梁山《安民律》,官府绝不可无故破门抢掠!至于坑杀四万降卒,更是自寻死路!今日你若敢杀降抢粮,明日齐鲁大地人人自危,各州县必与我梁山死战到底!刘唐,你只看得到眼前一个二牛的死活,可曾想过,一旦梁山失了民心大义,日后攻打青州、沂州,我军将多死多少个二牛?!为了一日之粮,便要毁掉主公逐鹿天下的根基,你这颗脑袋,赔得起主公的万世基业吗?!”
这一番话,既有大义名分,又透着谋士的铁石心肠,压得刘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膛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笨,辩不过闻焕章,更不敢在议事厅里对主公倚重的军师动粗,只能死死攥着朴刀刀柄,手背青筋暴突,委屈与悲愤交织之下,眼泪竟顺着黑红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主位上的李寒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哥哥!俺刘唐是个没远见的蠢材,配不上闻军师的万世基业!俺没本事给伤兵营弄来一口米汤,也没脸再戴这顶铁盔了!今日向哥哥三叩离别,求哥哥罢免俺的头领之职,让俺回伤兵营陪着弟兄们一块熬着去!”
大堂左侧,鲁智深、武松、林冲等武将见刘唐被逼得自请罢官,个个面露不平之色,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虎皮帅椅上沉默不语的李寒笑,动了。
自打刘唐进堂哭诉开始,李寒笑便一直斜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身前的紫檀木帅案上,摆着一方未曾研开的端溪墨砚,手里则一直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把新式燧发枪的精钢撞火机。
咔哒,咔哒。
他的眼神极为理智,既看透了刘唐那股子重情重义却不顾全局的草莽赤诚,也看透了闻焕章为了布局钓大鱼、不惜拿自家伤兵性命当诱饵的冷酷算计。
眼见武将们的怨气已被闻焕章激到了顶峰,李寒笑终于停下手指,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火枪重重拍在桌案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