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水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数分钟后,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她放下手机,长叹了一口气。
两个钟头前,诊室里,杨医生用钢笔敲着桌面,一脸严肃。
“情况不太乐观,我上次还和你说十年?现在的情况是你就拿五年算吧,你看看你,从年前到现在,指标一直好不起来,指标不行,就做不了手术,不手术,肺高压再拖下去就是心衰、更别提心内膜炎。还有,就算指标好了,手术过程也有很大风险,你也知道,你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动脉导管未闭,上次我就说过,介入术肯定不行,要做外科手术,最重要的一个,就算手术成功,我也不能对预后效果打包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医生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摘下口罩,刚刚抿了一口枸杞茶,就听到对面的汪明水问:“那我现在能出院吗?指标一直不好,又不是要现在就做手术,也不能一直住下去。”
“你想出院?”
杨医生把水杯往桌上一磕,表情不太好看,可是想想汪明水的情况,又不得不缓了神色,“确实也有这种例子,在医院里指标一直不好,回家补一补,心情放松了,反而好多了,但是你的情况——我建议你再住一周看看有没有好转再决定,你有急事要办吗?”
他虽然是在对汪明水说话,眼神却看向了一旁的于任,于是,汪明水的身上紧接着就集中了两道疑惑的目光。
“没有,”汪明水顿了顿,“我就是……就是觉得指标一直异常,住在医院不如回去。”
杨医生见多了千奇百怪的患者,像汪明水这样能好好说话有商有量的已经算是“听话的好病人”了,他叹了口气,说道:“那行,我看看,今天是周三——那就下周我们再看,正好,你也再考虑考虑手术的风险,但是最好是在两年内做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完,他冲汪明水父女两人挥了挥手示意走人,重新拉起口罩,叫号键“叮”了一声,汪明水和于任道了声谢,离开诊室,便回了病房。
“叮——”
食堂里,冷溶急不可待地点开小小的信封标志,紧接着,林一帆和隋莘就看见她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加难看。
冷溶的阅读速度极快,那条信息又太短,于是几乎是点开信封的同一时间,她就读完了上面的全部信息。
很快了,发信人,汪明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万事顺意!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第31章返校
汪明水当晚便给冷溶打了个电话。
过了八点,她披着羽绒服,若无其事地准备往出走,邻床阿姨听见动静,不顾右手还吊着水,探身就问:“小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汪明水露出一点笑容,礼貌地点了点头,冲对方看似真诚时则敷衍地说了句“出去买点牛奶”,便快步消失在了门后,然而她出了一路跟着人流出了住院部,却没往超市所在的方向走。
正月里寒风未化,迎面一激,教人不由就要打哆嗦,汪明水闭了闭眼,一边沿着青黄不接的灌木丛晃,一边僵着手指点开手机,将它放到耳边。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话筒中风声“呜呜”作响,不知是因为冷溶也在室外,还是自己这边的回声。
这萧索风声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与之相对应的,沉默却不住蔓延,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寂中,汪明水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打那么多电话?”
冷溶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波动:“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打那么多电话都没接?”
汪明水:“……”
她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
“家里……家里有点急事,”汪明水怕冷溶又问,又抢着补了一句,“但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紧。”
冷溶正站在操场尽头的双杠边,她从中午就被一股郁气堵得满心不痛快,到了夜里终于再忍不住,一身单衣就到了操场绕圈跑。大学校园的操场总是不缺没处发泄精力的学生,大家聊天唱歌,哆哆嗦嗦地抱着保温杯坐草坪,只看到一道黑衣身影风一样刮过,却不知道看似潇洒的运动健将手中还牢牢攥着手机。
而究竟是为什么跑步还要带着手机,冷溶只能回答自己是因为怕错过了冷晓眉那边的情况,即使自冷晓眉住进精卫中心,还从未发生过什么需要向家属打电话的“情况”。
皮卡丘开始叫的时候,正在直道上冲刺的冷溶立即化身一只刚被十万伏特电压击中的无辜生物,她猛地刹车,以一种对膝盖极为不友好的姿势停了下来,却没立刻就接电话,而是缓走了几步,尽可能调匀气息,确保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后,才接通了电话。
冷溶对自己循循善诱:汪明水又不是头一天才学会讳莫如深地打哑谜,她就像只人类伸出手就会缩回纸箱深处的胆小猫,一味地固执、探究只会让对方躲得更快、更深。
不能急。
她原本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接通的电话。
可是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低估了汪明水对自己的影响力,下定决心要慢慢来的猎人一开始就破了功,听到汪明水那句客气而又生分的发问时,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焦躁的诘问捋成硬邦邦的反问,原模原样地还给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