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寒气愈重。然而,紫禁城西北角的浣衣局内,却被一股与这严冬格格不入的、混合着生机、温暖、希望与些许惶惑不安的奇异气息所笼罩。破败的院落,在数盏气死风灯与女娲周身自然流转的温润清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宁静。
救治与安抚,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女娲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以最精微、最本源的造化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绣娘穿针引线,逐一抚平宫女们身上那些经年累月、触目惊心的创伤。冻疮溃烂在淡绿色的清光中愈合平复,断裂的筋骨被无形的力量接续温养,积年的沉疴暗疾如同被阳光照到的薄雪,悄然消融。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施展改易生机的伟力,而只是在进行一场最自然的呼吸。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目光流转,都带着一种母性般的悲悯与创造者独有的威严。
白素贞则如同一道温婉的月光,流转于那些伤病稍轻、或心神受创更重的宫女之间。她以千年修行对生命与灵魂的深刻理解,辅以精湛的医术与药物,细致地处理着每一处伤口,轻声询问着每一声压抑的抽泣背后的故事。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让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渐渐放下戒备,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来历与冤屈。小青在一旁打着下手,或是帮忙递送药瓶纱布,或是用她那尚不熟练的安抚话语笨拙地安慰着人,虽然偶尔显得毛躁,但那份赤诚的热心肠,却也让人无法拒绝。
樊梨花则退到一旁,与闻讯赶回、肃立院门处待命的锦衣卫总旗王振低声交谈。她将方才初步记录的二十七名宫女情况简明告知,并嘱咐他加派人手,维持此间秩序,同时严禁消息外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阻挠。王振神色凛然,连声应下,心中对这位“樊姑娘”以及那三位正在施展“仙术”的女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他隐约感到,今夜之事,恐怕会在这深宫之中,掀起比之前清洗朝堂更加深远、也更加“柔软”的波澜。
救治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名宫女——那位手臂曾被鞭挞得皮开肉绽、名唤“春芽”的小丫头,在女娲的造化清光下伤痕尽去,只余淡淡红痕时,整个浣衣局院内,已再无痛苦的呻吟,唯有劫后余生的、低低的啜泣与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四十二名宫女,无论老少,无论伤病轻重,此刻皆被治愈了身体上最显眼的创伤。她们聚集在院中,身上裹着干净的旧衣,手中捧着尚有微温的粥碗,脸上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交织着茫然、感激、希冀,以及一丝对未知未来的本能恐惧。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在场中那四位气质迥异、却都仿佛不似凡尘中人的女子身上。
女娲收回了手,周身那温润的清光微微内敛。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命运多舛的女子,又望向樊梨花。白素贞与小青也完成了手边的工作,站到女娲身侧。
是时候了。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娲身边,对着满院宫女,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
“诸位姐妹!方才为大家疗伤的,乃是女娲娘娘!这位是白素贞白娘娘,这位是小青姑娘!我等奉道主之命前来!”
道主!女娲娘娘!这些称呼对宫女们而言,如同天书,但结合方才亲眼所见的“神迹”,以及樊梨花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们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原来,真的是神仙下凡来救她们了!
“道主与陛下,已知晓诸位在此所受之苦楚、所蒙之冤屈!”樊梨花继续道,她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更易理解,“从今夜起,浣衣局苛政旧例,一概废除!诸位姐妹,不必再留于此地受苦!”
不必再留于此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宫女们心中炸响!离开浣衣局?离开这个困了她们数年、数十年、甚至半生的魔窟?这是她们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真……真的可以离开吗?”一个胆大的中年宫女颤声问道,眼中泪光闪烁。
“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另一个老宫女喃喃,离开浣衣局,对无家可归的她而言,或许意味着另一种漂泊。
“自然是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女娲温婉的声音响起,如同春风拂过冰面,“陛下仁德,自会妥善安置。有家可归、愿归家者,助其还乡;无家可归、或愿留宫中者,亦会安排去处,必不使诸位再受饥寒欺凌之苦。甚至,若有愿学一技之长,日后得以安身立命者,亦可酌情安排。”
她的话语,不仅给了希望,更给出了具体的、可行的出路。宫女们眼中光芒更盛,相互低语,情绪激动。
“现在,”白素贞上前一步,声音柔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请大家稍安勿躁。我们会将大家暂时带离此地,前往一处可暂歇的宫苑。到了那里,再详细登记各位的姓名、籍贯、意愿,以便陛下与朝廷安排。请大家务必听从指引,莫要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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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离此地!立刻!宫女们的心跳加,既兴奋又忐忑。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是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比留在这里强万倍!
“王总旗。”樊梨花看向肃立门外的王振。
“卑职在!”
“劳烦你,调集可靠人手,在前面引路、护卫。我们……”樊梨花看了看女娲,见女娲微微颔,便道,“我们这便出。去……西苑水轩附近,那处闲置的‘撷芳斋’。”那是她来时路过看到的一处宫苑,虽不算豪华,但屋舍完整,位置相对僻静,且距离女娲等人原本的居所不远,便于照应。
“卑职遵命!”王振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很快,一队约二十人的锦衣卫力士小跑着赶来,在浣衣局门外列队,手中灯笼将巷道照亮。
“诸位姐妹,随我们来。”女娲当先迈步,向院外走去。她步履从容,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信服、愿从引领的气息。白素贞与小青一左一右,温言招呼、搀扶着那些年迈或体弱的宫女。樊梨花则走在最后,与王振一同压阵,确保无人掉队,也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四十二名宫女,互相搀扶着,带着几分梦游般的神情,跟着那四位“仙女”和锦衣卫的灯笼火光,缓缓走出了浣衣局那扇象征了她们无数苦难的厚重木门。寒风依旧刺骨,但她们身上有了暖衣,腹中有了热食,心中更有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火光。她们频频回望那处囚禁了她们青春与血泪的破败院落,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是憎恶,是不舍(对这唯一的“熟悉”之地),更是决绝的告别。
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在深宫夜色中蜿蜒的溪流,悄然流淌,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巷道,避开了主要宫殿区域,朝着西苑方向行去。沿途遇见的巡夜侍卫、太监,远远看到是锦衣卫开道,又感受到队伍前方那几位女子身上难以言喻的非凡气度,皆是惊疑不定,不敢上前询问,只能目送这支奇怪的队伍消失在黑暗深处。
约莫一刻钟后,队伍抵达了目的地——撷芳斋。这是一处带有独立小院、前后两进的宫苑,因位置较偏,久未有人居住,略显冷清,但屋舍完好,早已被王振提前命人快打扫过,燃起了炭火,铺上了干净的铺盖,虽简陋,却比浣衣局那潮湿阴冷的地铺不知强了多少倍。
宫女们被安置在前院的几间大厢房内,每间房都生着炭火,备有热水。虽然拥挤,但温暖、干燥、安全。她们看着这陌生却干净的环境,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王振临时点起的),许多人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女娲、白素贞、小青、樊梨花四人并未立刻离开。她们与王振一起,指挥着几名被临时调来、同样噤若寒蝉的粗使宫女,为这些新来者分更厚的被褥、安排洗漱。白素贞又为几个情绪仍旧不稳定、或有些许不适的宫女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由王振立刻派人去尚药局取药)。女娲则以造化之气悄然调理着此间地脉与空气,驱散陈腐,带来勃勃生机,让整个撷芳斋都笼罩在一层令人心神安宁的温和气场之中。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所有宫女都基本安顿下来,情绪也趋于平稳,沉沉睡去(许多人或许是多年来第一次在温暖安心之中入睡),女娲四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今夜辛苦你们了。”女娲对白素贞、小青、樊梨花温声道,目光中带着赞许,“尤其是梨花,若非你一念之仁,深入此地,这些女子恐仍在苦难中煎熬。”
樊梨花连忙摇头:“娘娘言重了,梨花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若无道主授意,若无娘娘与两位姐姐及时援手,凭我一人,又能救得几人?又能改变什么?”
“道主他……总是看得比我们更远。”白素贞轻声道,望向钦安殿方向,眼中带着深深的敬仰。
“嘻嘻,反正跟着道主,总有好玩的事做!”小青伸了个懒腰,虽然有些疲惫,但眼中光芒闪闪,显然觉得今晚的经历颇为刺激有意义。
“好了,天快亮了。你们也回去歇息片刻吧。”女娲道,“此处有王总旗派人守着,我也会留下一缕神念照看,暂且无碍。待天明之后,如何妥善安置她们,还需与道主、与陛下商议。”
“嗯。”三人点头,与女娲一同离开了撷芳斋,各自返回居所。王振则安排了数名心腹侍卫轮班值守,严令不得打扰,也不得走漏风声。
同一时刻,乾清宫暖阁。
窗外的天色已然微明。朱文奎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放下手中最后一份需要即刻批复的奏章,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夜未眠,批阅、请教、权衡、决策……让他心神俱疲,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沉重。原来皇帝的工作,是如此繁巨,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乎千万人生死,每一笔都可能牵动朝局走向。
朱标与朱瞻基也面带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他们陪着朱文奎处理了大部分紧急政务,此刻正在低声总结着今夜处理的几件要事的关键与后续需留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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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依旧如磐石般立在阴影中,仿佛不知疲倦。徐福也依旧在角落蒲团上,气息缥缈。
就在这时,方羽那平淡的传音,同时在三人心湖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