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铁匠,古大。
黛玉一怔,披衣开门。古大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雪,像是站了很久。
“姑娘。”他开口,声音很低。
“古师傅?这么早”
“我来送样东西。”古大从怀里掏出一柄匕,正是他打的那把,乌沉沉的,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
“姑娘收着,防身用。”古大将匕递给她,“这几日,府里不太平。若有事,用它划破窗纸,大声呼救。这匕有灵性,能示警。”
黛玉接过匕,入手微沉,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为何给我?”
古大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敬意。
“因为,”他缓缓道,“有些花,不该谢在污泥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黛玉握着匕,立在门口,许久未动。晨光渐起,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花。她低头看手中的匕,乌黑的鞘,朴素无纹,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教她读《庄子》。里面说,楚国有个匠人,能用斧头削去人鼻尖上的白灰,而鼻子不伤。那是“道”的境界。
这个铁匠,或许也有他的“道”。
她将匕藏入枕下,重新回到床上。紫鹃醒了,揉着眼:“姑娘,您怎么起了?小心着凉。”
“紫鹃,”黛玉忽然道,“若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跟不跟我走?”
紫鹃一愣,随即红了眼眶:“姑娘去哪,我去哪。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跟着。”
黛玉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傻丫头。”
她躺下,闭上眼。枕下的匕硬硬的,硌着,却让她莫名安心。
或许,这世上真有奇迹。
或许,她这滴注定蒸的水,真能流入另一片海。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贾府的崩坏,也开始了。
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鸿钧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看见宁国府的慌乱,看见荣国府的算计,看见大观园里依旧的吟诗作对,看见潇湘馆里那个握着匕入睡的少女。
他默默计算着。
还有两年,十一个月,三天。
当那场大火烧起时,他会来。
带她走。
带着滴清泪,去该去的地方。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而这晃眼的光下,是越来越深的,暗流。
那一日,终究是来了。
是第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金陵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整座城池裹成素白。
壹·最后一滴泪
潇湘馆里,篝火将熄。
林黛玉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锦被,却仍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任多少炭火也暖不透。她已三日水米未进,只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紫鹃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她已经哭干了泪,此刻只是握着黛玉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唤:“姑娘,姑娘”
窗外隐隐传来锣鼓声,唢呐声,还有宾客的喧笑。是了,今日是宝二爷和宝姑娘的大喜日子。凤姐说了,婚事要办得热闹,要冲喜,要借这喜气,让病着的林姑娘好起来。
多么荒唐。
黛玉想笑,却只出一串破碎的咳嗽。紫鹃忙端来痰盂,她呕出一口血,暗红的,像凋谢的胭脂。
“姑娘”紫鹃的眼泪又下来了。
黛玉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她侧过脸,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潇湘馆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像在行礼,又像在送别。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进贾府那年,也是冬天,外祖母搂着她哭:“我这可怜的女儿”
想起和宝玉一起偷看《西厢记》,被他一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羞红了脸。
想起海棠诗社,芦雪庵联诗,凹晶馆对月。
想起葬花时那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原来,早就写好了结局。
锣鼓声越来越近,像是往大观园这边来了。宾客的哄笑声,鞭炮的炸响声,还有司仪高亢的唱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