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三步之后,她已站到李世民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天可汗。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武则天冷笑,“陛下,《尚书》里的这句话,我从小读到老。可若这只牝鸡,能让这‘家’更兴旺,能让这‘国’更富强——凭什么,就不能司晨?”
李世民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近八旬、却依然锋芒毕露的女子,胸膛剧烈起伏。愤怒、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不愿承认的动摇,在他眼中激烈交织。
他身后的方羽等人,始终静静看着。通天教主目光幽深,手指在袖中无声掐算。三霄娘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复杂之色。盘古抱着胳膊,似乎对这场人间帝王的交锋颇有兴趣。林霸天则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这老娘们……有点东西啊。”
良久,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更冷,更硬,“你便觉得,有资资格坐这江山?有资格,篡我李唐国祚?”
“篡?”武则天摇头,“陛下,这江山,从来就不是哪一姓的私产。是天下人的江山。谁能治理好,谁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高祖皇帝如此,陛下如此,我——亦如此。”
“好一个‘亦如此’!”李世民怒极反笑,“那朕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治理得好’,到底有多好!”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御案。武则天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世民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本刚刚批阅的奏折。那是洛州长史的奏报,言及春旱,请求减免赋税。朱批已写到一半:“准减三成,另着仓部调粮五万石赈济……”
字迹工整,批示果断,考虑周全。
他又抓起另一本,是安西都护府的军报,言及突厥残部骚扰边境。朱批:“着安西军相机剿抚,不可妄动刀兵,亦不可示弱……”
再一本,是江南道观察使的密奏,弹劾某刺史贪墨。朱批:“着御史台严查,若属实,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一本,又一本。
李世民的手越来越快,目光越来越沉。他翻看的,是这庞大帝国最核心的运转机密,是万里江山的脉搏心跳。而每一本奏折上,那朱红的批注,都精准、果断、切中要害。有些见解,甚至让他都暗自心惊。
终于,他停下了。
手中那本奏折,是凤阁侍郎张柬之的密奏。内容,是劝谏武则天还政于李唐,复立中宗为帝。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哭腔。
而朱批,只有两个字:
“已阅。”
再无其他。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武则天。武则天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李世民将奏折扔回御案,出“啪”的一声闷响。
“那陛下觉得,”武则天缓缓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我这三十七年,是兢兢业业,还是祸国殃民?”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许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累吗?”
武则天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李世民的怒斥,李世民的杀意,李世民的驳斥,甚至李世民的动手。但她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累吗?
怎么会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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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四岁入宫,到二十六岁入感业寺为尼,到三十一岁重返宫廷,到六十七岁临朝称制,到如今七十八岁坐在这冰冷的御座上——整整六十四年。六十四年的谨小慎微,六十四年的步步为营,六十四年的呕心沥血,六十四年的孤独前行。
她斗垮了王皇后、萧淑妃,斗垮了长孙无忌、褚遂良,斗垮了徐敬业、程务挺,斗垮了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她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成为了古往今来唯一的女皇帝。
可然后呢?
然后是无休止的奏折,是无休止的政事,是无休止的算计,是无休止的……孤独。
儿子恨她,孙子怕她,大臣们表面恭敬背后议论,天下人骂她牝鸡司晨。她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所有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温情。
她累了。
累到常常在批阅奏折时恍惚,累到夜深人静时对着铜镜中的白苍颜怔忡,累到……有时会想,如果当年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会不会更轻松?
但这些,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累?”武则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的骄傲,也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太宗皇帝,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说累吗?”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而倔强的女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观音婢病重时,曾握着他的手说:“二郎,这江山太重了,你……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