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素来不做无用的铺垫,短短二字之下,必然还藏着更深一重玄机。
而放眼当下,知晓全部内情的,唯有一人。
王一川敛去纷乱思绪,才发觉倾光与岑之榆一左一右,静静守在他身侧。
他目光稍稍放柔和,这是劫乱过后,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清二人的模样。
倾光面庞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却缠上化不开的愁绪。
岑之榆眉眼与岑元子有三分相似,平日里看上去斯文文弱,可神色流转的刹那,依稀能窥见几分岑元子昔日的神韵。
“好了,该回去了,还要去找于戈问个明白。”
王一川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若非迫不得已,他已然不愿再调动体内半分灵力。
他伸出两只手,分别递向倾光与岑之榆。
倾光望着王一川那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口却依旧紧绷。
方才幻境里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仅仅是旁观,便已叫他心底发寒,难以想象亲身承受一切的王一川,内心究竟熬着何等的苦楚。
这世间从无真正的感同身受。
岑之榆的想法与倾光差不了多少。
“难不成还要我专程来请你们二位?”
见二人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王一川开口打趣,他们才恍然回过神来。
一左一右,两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
这份实实在在传来的暖意与力量,于无形之中,也抚慰着此刻心绪沉重的王一川。
吞山蟒也慢悠悠攀爬过来,巨大的身躯轻轻环住三人。
“老白,走了。”王一川扬声喊着不远处的白悯忻,“回去找于戈算账。”
把万般心绪暂且压下,王一川取出陈绍旻交付的最后一张传送卷轴,指尖运力,将卷轴撕开。
这一回一行人稳稳落地,直接出现在帝王御案之侧。大殿之中却不见陈绍旻的人影,龙椅空荡荡的,四下也不见侍从内侍的踪迹。
“按时辰算,这会儿该上朝了。”白悯忻抬眼望向天际,天色已然蒙蒙放亮,远方还残留着几缕未褪尽的夜色。
可王一川此番要找的并不是天还没亮就要上班的陈绍旻。
他径直朝着属于于戈的那片院落走去。
房门之后火光点点,层层叠叠的光亮透出门缝,一看便知里面的人正忙得不可开交。
王一川上前照旧是抬脚狠狠踹开屋门,轰隆几声,好几座炼丹炉被踹得翻倒在地,接连响起丹药炸膛的沉闷爆响,满地狼藉。
于戈头都懒得抬一下,眼皮半垂,对眼前这一团乱象视若无睹。
“一盏茶。”他语调平平,听着就让心里窝火。
“行啊,不过你这些炉子,就别想保住了。”王一川一口应下,顺便把后果撂在明处。
于戈本就是个炼药痴,丹药于他如同心头挚爱,炼丹炉更是半点都容不得损毁。
闻言,数朵幽绿色的火焰自他袖中飞掠而出,团团裹住那些丹炉。
做完这些,他这才起身,领着王一川一行人穿过一片狼藉的丹房,来到后院晾晒灵植的空地。
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往日陈绍旻心中烦扰迷茫之时,便会来此处找于戈喝茶。
不过多半都是陈绍旻滔滔不绝诉说心事,于戈一边心不在焉听着,一边随手推演修改丹方。
只是这一回,由不得他再敷衍沉默。
王一川落座在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桌上的茶碗。
“咱们好歹从小相识,你到底打算坑我到什么时候。”见于戈摆出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王一川率先开口。
“是你本身就太过特殊。”于戈全然不在意一旁三人投来的警惕目光,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从某种层面来讲,他们因你而死。”他没有点名,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口中的“他们”指的到底是谁。
倾光心头一紧,当即扭头看向王一川,生怕这句话会影响到他。
但如今的王一川早已不是之前那个濒临崩溃的自己。千年沉浮磨出了他的心性,不会单凭三言两语就被情绪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