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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八章小(第3页)

“那枚同心佩,那是我母亲嘱托我,要遇到钟意之人才能送出去的。我把它放在了你身上,你早就发现了,这麽多年一直都带在身边,对不对。”

“够了,严峫。”

“那年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京,你其实醒着,对不对!不是亏欠,也没有弥补,江停,你敢说你不曾有过一点歪心邪念,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够了……”江停避无可避,放弃般阖上了眼,纤长的睫羽颤抖着,第一次袒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严峫,够了……我叫你放开我。”

若是再过去几年,年长几岁,等严峫的心再沉淀下来一点,或许他就能从此刻江停近乎不近人情的忍耐中窥得一丝更深的隐秘。可他这一年才将二十三岁,被急切躁动的怒火和贪念反复鞭笞过成千上万次的神经根本无法承受一点多馀的压力。江停的手腕已经被掐出了道道闷红的印子,覆在雪一般瓷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深吸了几口气後,他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严峫猛地推开。

严峫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地往後一跌,遂被江停摁住肩头,跨在了身上。

那坛琼花露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甘冽的酒香四溢,被江停一股脑地灌了进去。他喝得太急太猛,咽不下去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最後掩在领里,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旖旎。一整坛烈酒就这样急匆匆地被他喝完,他其实并不善此道,脸色很快晕上一团薄红。但他却像是尝不出酒烈一样,一坛见底,下手便又抓起一坛。

直到空了的酒坛摔在地上一阵裂响,严峫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要将最後剩那半坛抢过来。他只当这是江停又一个逃避的计策,动作几乎带了点血腥的凶狠。江停却在他肩头的xue位一押,他的胳膊瞬间一阵酸麻,轻而易举地就被制住了动作。

“严峫,”等江停将这一坛酒也喝尽摔碎,浓重酒气已将二人完全包围,可在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下,那双揉光的眼睛却惊人的明亮,“我曾经跟你说我是云州路崖山的人,这话没有骗你。”

“什……”

“昌永七年,我五岁,母亲是乐营的一名舞女。官家少年登基,那个时候朝纲不稳,外敌强横,天下动荡,我母亲死于流贼之手,整个乐营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在米缸里躲了三天,侥幸逃出来,因为学过一点乌戎话,被吴家收养,後来才辗转拜在岳侯爷门下。”

“你想说什麽,就算你在敌营长大,可你如今已是皇城司人,你若是放不下百姓安危,你是暗探我是将军,不论流贼还是外敌,我也定与你一同并肩作战!你……”

“都不是,”江停苦笑着打断他,因为支撑不住酒劲,逐渐借力撑在了严峫肩头,“我是在乌戎长大没错,天水之战後才重新回到大宣。可你记不记得那年我遇刺时那个人说我善于攀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一批死士的身份被挖出来的时候,我是怎样才活下来的?”

严峫沉默了一下,并没能马上反应出这话的含义。

“为什麽我能带着你平安无事地躲过两年,为什麽会派我去保护那名质子的安危,为什麽如今再起战事,我的身体已是拖累,也要派我来反制暗兵所的动作,你有没有想过?”

在严峫如猎狼般来势汹汹的注视下,江停却好像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被伤到一样,把那一段颈子和喉结毫不设防地暴露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一下灌了太多酒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和沙哑,握在严峫肩头的五指微微颤抖,却扣得十分用力,就好像拼命地想要抓住一个随时都会溜走的幻影。

“我是暗探,你是将军……你是将军,严峫,我的生死无足轻重,可你……我不能……”江停极力压抑着,喉头滚动,似乎艰难地将什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又咽了回去,声带因此被刮蹭得鲜血淋漓,“你想过吗,若是从一开始,你我就注定无法踏上同一条路……”

他似乎终于完全被酒劲夺走了力气,头颅伏在严峫颈间,不稳的气息混杂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哽咽。可他永远那麽坚韧,即使到了这种时刻,也绷着自己最後一丝劲不肯松懈。严峫撑着他躬下的腰背,那触感冷硬,却脆弱——严峫突然想,我从未真正见过他的脆弱。

不论是那些伤病难忍丶梦魇缠身的寂寂深夜,还是命悬一线丶了无退路的生死关头,遇刺的时候,面临诘问的时候,孤身一人走过漫漫长街的时候,他都未曾见过江停如此这般暴露出过自己的弱点。

“我都认,江停,”严峫拥着他,手臂箍得很紧,他目光深深,阴霾难消的双眼里,那几乎成为心魔的执念终于显露出一点端倪,“无论如何,我都认了。哪怕日後我为此万劫不复,我也不会後悔。”

烛灯映照着他们的身影,投在雪地上的影子紧密贴合不分彼此,混杂着彻骨的占有和眷恋,如同世间最亲密无间的缱绻爱侣。只是许多年後,严峫再回想起此时此刻,心口都会隐隐作痛地想——

我当时为何不再去看一看江停的眼睛。

寅时三刻,呼啸的冽风自北袭来,冰冷的寒气将人的鼻腔和胸腔都激得疼痛万分。夜雪虽已经停了,但泥泞的山路仍旧难行,像凭空生出了无数条鬼手般拔着人脚步愈发沉重。严峫撑着一截树枝,几乎是凭着意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林间摸索着行进。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刚刚为了躲避巡查,在河里好生泡过一阵,此刻被冰水浸透的血液流经全身,每一寸骨骼和血脉,都发出像被碾碎扯断一般的剧痛。

疼啊。实在是太疼了。他杵着树枝,要费尽力气才能叫自己不要倒下。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会亮起来。他必须尽早翻出这座山头,在不引来任何敌兵注意的前提下徒步离开元山的地界,才能及时将消息传递出去,让临近的益城尽快出兵来援。

可即便是骑马,从桐州到益城也要花费两天。严峫一步一步地踏在泥地里,身前身後,都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血腥炼狱。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他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临行前偷偷站在江停的屋门外。万籁俱寂,只有麻雀扑棱翅膀掠过枝头的声音。他猜江停或许还在因为醉酒而沉沉睡着,他站在外面,第一次生出如此锥心泣血的留恋。

他像是立下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一般,手覆在门板上,想象着那之後江停安稳绵长的呼吸:“我喜欢你,江停……我喜欢你。我此行凶多吉少,倘若我平安归来,我一定再当着你的面与你说一遍。”

接着他就想起再三个时辰以前,江停醉倒在他怀里,薄红的嘴唇那样炽热而柔软。江停抚摸着他的脸,眼里的情绪晦暗繁杂,他看不真切。

但他听见江停说——“我不怕你後悔”。

——“严峫,我就是怕你不後悔”。

没有尽头的深夜苦寒彻骨,庞大的名为命运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发出不祥的嗬嗬气音,吞噬掉每一个如浮萍般微渺的凡人。严峫摸着胸前的玉佩,一遍遍念着那个牵动他心神的名字。他在想,你要等我回来,等我平安归来,或是我万一命数走尽,哪怕是在黄泉路上,我也一定要再当着你的面,再与你说一遍我喜欢你。

可没有任何人料到,就在严峫逃脱的第三天,拼死将消息送回益城,筋疲力尽倒在雪地里的那一日。

桐州城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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