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峫顺势掂了掂那钱袋,往自己怀里一收:“那你住我那里不就好了,我‘家大业大’,给先生收拾个宅院的馀力还是有的,租金只收这里一半,你看如何。”
“那我先谢过严副将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江停伸手,要从他怀里拿回钱袋,“严副将就别惦记我这仨瓜俩枣了。”
严峫把他的手也摁进怀里:“什麽不到时候?”
江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说:“自然是有你该知道的时候。”
操练,扩充武备,偶尔帮着官衙摆平一些山贼祸端,三不五时的就着南边探子和宫里新送来的消息到将军府议事,日子好像就这样又恢复了正轨——如果忽略严副将每日都要往长桂巷去一趟的话。
自从搬离将军府,没了扒墙头的顾忌,反倒方便了严峫日日来串门。他如今每天散值都会登门进来吃江停做的晚饭,熟门熟路地就跟回自己家一般,赶都赶不走。江停拿他没辙,委婉地表示自己这里只有粗茶淡饭,恐怕要苦了严副将军的。
次日严峫来的时候,给他拎了两条鱼和一只整鸭。
用了晚饭,严峫也不着急走,就坐在院里读书,偶尔拿小刀削一些木雕玩。在军中待得久了,严峫也跟着学会了许多军中将士排遣寂寞的方法。江停有时会在一旁看着他削,但大部分时候都坐在院子的另一侧煎药。严峫闻出那药里的味道,问他:“你什麽时候又受了伤,要吃这些补进的药?”
江停也不回避,就答他:“去年遭了些事,我原先底子便不好,落了病根,一直没好透罢了。”
下过一场冬雨,夜里的温度愈发寒冷起来。冬月初九,严峫照样坐在院里削那木疙瘩,一卷一卷的木屑落在他靴边,叫风一推便跑远了。江停今日没有煎药,不知道在屋内忙些什麽。半晌,他推开门,向严峫道:“你该走了。”
严峫心里算着时辰:“你今天赶我怎的这般早?”
江停就知道他不会走,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嘴角微微提起,又像是个似有若无的笑。“不走的话,恐怕就要你辛苦了,”他在门边让出一个身位,言简意赅地说,“进来。”
屋内的陈设也是极乏味简单的,除了必要的一些物件和严峫前日里削好的一只老虎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严峫坐到床边,意有所指地牵过江停的手,问:“陆先生终于要回心转意,与我重修旧好了?”
江停把手抽出来,叫他先“清心静思,别说浑话”。他才摸出江停袖里鼓起来的那东西——是一把袖箭。
丑时一刻,院外的树桠终于响了。
那支箭是直冲着床铺的位置射进来的,锋锐的箭头扎进事先堆过的被褥,角度很寸,明显从一开始就起的是置人于死地的主意。江停原本神情恹恹地缩坐在屋子另一边的椅子上似睡非睡,却从那破空声响起之後登时绷紧了背,一双眼睛在茫茫暗夜中亮得惊人。
严峫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缩着身子贴紧了後墙。
屋内没有点灯,落在窗上的黑色影子被月光映照得如同一只鬼魅。动静慢慢近了,严峫伏在门框边屏息凝神,早有准备。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额角有一块烧疤的男人推开屋门,谨慎地向内望去——
下一秒,严峫抽刀而起,锋利的刀刃蓦地闪过一道寒光。
凛冽寒风呜咽般地席卷而过。严峫伺机已久,上手便是几记猛攻。那疤脸在被砍断脖子前的最後一瞬立刀架住了那一击,慌忙退了出去。严峫疾砍而出,一刀快过一刀,招招都冲向要害。他的刀是用上好的镔铁灌炼而成的,其锋锐不可挡,削铁如泥,加之他日积月累的苦练,现下的每一击都带着不可小觑的狠厉杀意。那疤脸果然被逼的节节後退,一路退至草亭,应付得非常吃力。兵器铮鸣声在这一方小院里接连响起,两人相拼了几十招,一道剑影不知何时突兀袭来——从後直刺向严峫心口!
严峫反手用刀柄狠狠击中疤脸肋下,转瞬间已将刀立在身後,将那暗剑别了出去。
从屋後过来的高个用剑指他:“别挡我们的路,还能放你一命!”
严峫“呸”了一声:“口气这麽大,也不看看你们动的是谁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那高个和疤脸一齐开始发难。严峫挥刀横劈,将两人各自逼退一步,接着腿下一扫,翻身踢开高个的胳膊,刀已经架住了疤脸的竖砍。一击不成,疤脸拧过劲横扫过来。严峫腾空侧翻,手腕转出花来,挑开剑尖的同时回身钳住疤脸砍他的手腕,在虎口狠狠一掐,疤脸的手瞬间麻了大半。这样的招式不是行伍中人多见的,反倒像山贼的野路子,诡谲得令人难以招架。严峫点丶挑丶横劈的动作行云流水,挡下那凌厉的剑锋,顺势单手就将疤脸背摔出去,挥刀下斩。高个立即眼疾手快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去挡他的刀刃。眼看这一击无法直中要害,严峫并不贪战,一脚就将疤脸踹了出去,撞在草亭的柱子上。
咚!草亭轰然作响,不堪受重的晃了晃。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高个的脸上滑过一个轻蔑而冰冷的笑意,严峫看见了,却不露任何慌张。现实也果然没有如高个所想的那般发展——那支射向严峫的箭猝然被另一支短箭打落,紧接着——啪,弓箭手也从一侧墙顶摔了下来,脖颈间已赫然被短箭射穿了。
高个的笑意凝住,对侧望去。那个人持着弓弩的姿势还没放下。是江停。
紧绷的气氛并未松弛,严峫显然没打算给那两名刺客喘息的机会,顷刻间便提刀再斩了过去。以一敌二,他的攻势却并不落下风,反而有越战越猛的气势。高个将碍事的疤脸踢出去,擡剑与他撞了十来招,面上却不显得急躁,反而满是讥讽地扬声道:“我以为你已经完全废了呢,没想到竟还在赧颜茍活。出卖同伴,见死不救,攀附男人麽?你倒是擅长这个。”
严峫自上而下狠狠压入一刀,转瞬便将高个的肩头剌开一道血口。血液将衣裳侵染出一片暗红,他怒目而视:“把你的嘴放他妈干净点——”
“不必理会他,”又一支箭险险擦着严峫耳侧被打落,他听见江停冷淡的声音从後面响起,并没有从那话里受到任何影响,“他想模糊你的视听,以此让你忽略他们还有一个人。你小心些。”
疤脸吐出一口血沫,大骂:“我呸!你个婊娘养的叛徒!”
严峫的心却随着那句话不可思议地平了下去。在所有耳边嘈杂的响动中,总有一两道声音是让人听着就觉得心里安宁的。江停踩着柴房後的院墙翻到另一处去了,应该是去追那名弓手。严峫沉了口气,劈开袭向面门的一剑挥刀横断,铮的一声,疤脸手中的大刀霎时断成两截。精钢的断刃掉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疤脸想作势後退,严峫却不给这个机会。只见他拧身一绕,借着巧劲压住身侧的剑尖将那断刃挑起,刀柄击上高个肩上的伤口,接着横刀一扫,将断刃打了出去。
疤脸的脑门正被自己的刀刃刺中,倒地不动了。
严峫心里稳得很,并不多做停留,一眼都没多看那尸体,转身就是一套更加大开大合的刀法向高个袭去。他常年挥刀练习,精于此道,手臂比一般习武之人更加有力,现在更是专注只对付一人,那高个果然在这凶狠的猛攻下接连败退,几乎被逼到死角。
却在这时,院门猛地被撞了开来。最後那名刺客已经将长弓收了,此刻手持一把短刀,近身之下,江停一侧的领子已经染红,手持的弓弩断了一半,应对得颇有些狼狈。严峫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迎了过去,抽刀将那人逼退几步,短刀不及长刀攻势凶猛,十招之内便被严峫擒住了脖子,狠狠一握,骨骼立马发出错位的声响。然而一星半点的分心在任何武斗中都是致命的,高个找到了空隙,疾且狠地将手中的两枚飞刃全部朝严峫後背掷了出去。
拆招的机会转瞬即逝,江停藏在最後的那枚袖箭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没有做任何犹豫,袖箭与其中一枚飞刃撞在一起,另一枚被他自己硬接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几步。严峫在一瞬间爆发出一股几乎蛮不讲理的力量,他将手中颈骨断开的尸体一甩,反手将自己的刀掷了出去。锋利的刀刃破开空气,转眼将那高个穿心钉在了破草亭子上。本就摇摇欲坠的亭子终于应声而塌,盖住了满地浓烈的血腥气。
“你怎麽样!”严峫顾不上其他的,首先向江停扑了过去,“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了?你说话!江停!”
却见江停很快就稳住重心,伸手将肩头的飞刃拔了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不打紧,我算过了。没有伤到要害。”他顿了顿,看着倒塌的草亭和被破坏的门窗,竟然还有心情感慨,“还好这处院子租得便宜。”
严峫被他这一遭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反应过来时已是全身都浸满了冷汗。仔细检查了江停身上确实都只是皮肉伤,他一口气松下来,紧接着一股邪火就蹭地往外冒。“你这……你这人什麽毛病!”严峫将那杀千刀的暗器狠狠一扔,冲江停吼道,“算什麽算!万一算错了你有没有想过……”
“严副将,”江停赶紧打断他,意欲把话岔过去,“你不看看那刃上的刻纹吗,兴许就能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管你什麽身份!你先给我把自己照看好了再说!”严峫丝毫不为所动,气得双眼发红,又不忍心真的骂他,“你!你真是……你的剑呢!”
萧萧寒风卷过枝头。干秃枝桠的影子像某种张牙舞爪的鬼手。静了片刻後,江停顺了口气,做出某种决定一般拉住严峫的指尖,放进自己袖子里,让他能摸到那些细长伤口留下的疤痕。
“抱歉,我还没跟你讲,”江停说,“我已经提不起剑了。”
疯狂躁动的心跳逐渐趋于平静,紧接着笼罩上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严峫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心被什麽东西狠狠攥紧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才让自己听起来不至于有什麽太大的异动。他没有再选择追问下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那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江停面色沉着,似乎已经做好了面临诘问的准备。严峫却一把将他扛上肩头,作势像山大王强抢民女那样丝毫不理会对方的任何惊呼和挣扎。
他说:“你这破屋子左右也住不得了,从今晚起你就住到我院里。你记着,我也是要收租的。”
未完待续.
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