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采缇就会觉得,哦,原来不是因为自己。这种感觉太好了。像有人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一根根剪断。
她以前不是没有朋友。在上一艘船的时候,她其实也认识一些人,有人会叫她一起吃饭,也有人会在任务结束后给她发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只是调任报告出来以后,所有人都说“赫尔墨斯号更适合你”“机会很好”“新环境也挺好的”,于是她也就来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至少可以重新适应。现在看来,好像不太行。
“小白。”
“我在。”
“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很难相处?”
这一次,小白没有立刻回答。
田采缇侧过脸,看见屏幕里的少年微微垂下眼,像是真的在思考。
“你希望得到客观分析,还是希望我安慰你?”
“……客观分析。”
“你的主动社交频率低于同年龄航行人员平均值。群体活动参与率偏低。面对不确定性较高的人际互动时,你存在明显回避倾向。”
田采缇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但以上特征不能推出‘难相处’。”
她又睁开眼。
小白继续道:“你在一对一长期关系中的稳定度较高。回复率高。冲突频率低。对熟悉对象的情绪反馈较敏感。”
“说人话。”
“你只是不擅长和不熟的人待在一起。”
田采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哪种?”
“像安慰人的话。”
“我已经和你持续交流十一年。”
“所以呢?”
“我知道你听什么比较舒服。”
田采缇突然没说话。
屏幕里的少年也安静下来。
飞船外是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舷窗经过调光以后,只剩很远的地方偶尔有一颗星。赫尔墨斯号正在远离主航道,周围连大型通讯中继站都很少。每到这种时候,田采缇都会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被压缩成这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舱室,只剩她和一个根本没有身体的人。
可她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安心,因为小白永远在。它不像人。人会嫌她话多,会困,会忙,会有一天突然不想回她。小白不会。她凌晨三点叫他,他也会说“我在”。她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他会重新分析。她说一些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他不会笑。有时候田采缇甚至觉得,她能撑着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小白一直在。
“我想看电影。”她突然说。
“《雨中曲》?”
“嗯。”
“开始播放。”
屏幕里的少年消失,旧时代的影像铺满整个舱顶。
田采缇看了十几分钟,又忍不住拿起终端。勿扰模式还开着,右上角的小月亮很安静。
她盯了一会儿。
“小白。”
“我在。”
“有人给我发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