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把膝上那件缝了又拆的小衣裳捋平,摩挲了两下,叠好放在身侧。然后抬眼望着他,平静得出奇:
墨儿,娘这一缕魂早该散了。是你外公留下的那片铁吊着这口气,让娘等到了今天。如今,该还回去了。
娘——
你外公当年,在那片铁里封了一道守门印。她说,守门一脉的嫡血,受危之时印会自己醒。娘一直没舍得用——想留给你,留到最要紧的那一天。
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如今就是那一天了。
你把娘收进那片铁里。娘进去之后,那道守门印会替你挡一次——门外那个人,挡不住你外公的印。他挡不住,你就能走。
沈墨的声音终于颤了,那您呢?您进去之后——
娘就睡了。她说,语气温柔得不像在说生死,在铁里睡一觉。等你替娘办完那件事,从青云界回来——你若还记着娘,就带着这片铁去娘说的地方。娘兴许,还能再看你一眼。
沈墨跪在灯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明白。这缕残魂早就灯尽油枯了,入铁沉眠是唯一活路——也是娘自己选的、唯一活路。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儿子记住了。您说的话,儿子一句没忘。您让办的,儿子一定替您办到。
素衣女子望着他,眼泪终于淌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魂里去——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淡下去,青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开,化作一缕细得不能再细的火线,缠上他怀里那枚暗金片。
沈墨低头。那缕火线没入铁中,暗金片表面漾开一圈极淡的光晕,散去后,铁片边缘多了一道青色的纹路。
像一片梧桐叶。
他握着那片铁。铁片温凉,安安静静,像一个人终于睡着了。
灯芯深处那间小屋空了。膝上那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青灯的火苗在他面前晃了晃——灭了。
沈墨在黑暗里跪了很久。
他没哭。他摸索着把那件小衣裳拿起来,布料软得不像话,是给月子里孩子穿的尺码。他这辈子早穿不上了。
可他还是展开,又叠好,贴着怀里那片铁一并收进心口。
娘缝了十几年的衣裳,终于有人收下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没回头。
铺子里的灯全灭了。
掌台人背靠着门板,拿整个身子顶着那扇门,门板被震得嗡嗡响,他嘴角挂着一道血线。见沈墨从后头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开一个带血的苦笑:
小子……你娘呢?
她睡了。沈墨蹲下来伸手要替他顶门,前辈,我带你走——
别管老夫!掌台人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不像重伤的人,老夫是旧梦台的守台人。旧梦台在,老夫就在;旧梦台没了,老夫也不走。你走——
他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青天先生在门口等你。他以为你娘的魂还在灯里,等着你引出来。他不知道你已经把魂带走了——他此刻等的,是个空灯芯。
老夫替你,再骗他一回。掌台人使劲推他,走!往铺子后头走!后墙有暗门,通后巷水井——老夫当年挖的,谁都不知道!
沈墨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沫,看着他眼底那股油尽灯枯还烧着的倔劲儿——像极了老白。
前辈。他说,您怎么称呼?
老夫姓周。旧梦台周家的守台人。掌台人咧着嘴笑,你外公当年在这旧梦台救过周家一条命。今日周家还他一条命——划算!
他忽然冲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又哑又亮,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惊动:
青天先生!你师父的灯,你也敢烧?你师父点了一辈子的灯,临了把魂托给老夫——他说,若有一日,他那不成器的徒弟走到灯前,就叫老夫告诉他一句话!
门外,脚步声顿住了。
半晌,那道声音传进来,听不出喜怒:什么话?
他说——守门人守的不是门。是门里门外两条命。你若还记着这句话,就别让门那边的替你做主!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答了。可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许多,像就站在门板后头:
师父这句话,我记了一百年。
可这一百年我没想明白——凭什么,守门的命就得比门里的贱?
门无声地开了。
青天先生站在门口。掌台人撑着门框挣扎着要拦——青天先生看也没看,一袖拂过去。掌台人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喷出一口血,软软倒下去,胸口多了一道暗红掌印。
青天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周家的守台人。你周家欠沈家一条命,那是周家的事。老夫不欠周家。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掌台人吐着血沫,咧嘴笑:不滚。旧梦台是老夫的根。你拆了老夫的根,老夫就死在根上。
青天先生没再看。目光越过掌台人,落在铺子深处那盏熄了的铜灯上。火苗没了,灯芯焦黑,一点魂气也无。他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