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在逃命。可原来,他从蛰龙山拔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照着青天先生画好的路走了。他逃得越远,剑离巢越久,封印松得越多;他把剑带到南疆,带到雾隐谷——正好,把青天先生一路引到了这扇门前。
前辈。沈墨忽然问,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
剑归巢,封印就还能稳住。老蛟说,可你这剑,认了你的血。剑出鞘的那一刻,它就已经跟你绑在一起了。你舍得把它封回去?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背上那把剑。剑身温热,贴着他的脊背,像一条安静的、伏在他肩头的龙。他想起蛰龙山地宫里,剑入手的那个瞬间,那股磅礴的力量涌进四肢百骸的感觉;想起一剑劈散玄氅掌力时,剑身里传来的那声悠长的龙吟。
舍不得。沈墨说,但我会把它封回去。
因为我娘的遗愿里,没有让我用这把剑报仇。沈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她让我做的,是活着,找到自己该找的东西。剑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老龙的封印要是真开了,这南疆的活人,怕是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老蛟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那老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竖瞳里的冷意一点点褪去,露出一点极淡的、像隔了千百年时光的暖意:
你娘说得没错。她这孩子,像她。
沈墨一怔:前辈认识家母?
二十多年前,她来过雾隐谷。老蛟说,她替老夫带了个口信出去,说沈家会有人回来。老夫当时问她,回来做什么。她说——回来,把该封的封上,该守的守好。老蛟顿了顿,她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老夫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石屋,从石床底下,摸出一只蒙尘的木匣,放到桌上,轻轻推开。
匣子里,是一枚巴掌大的、暗金色的薄片。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薄片的形制、纹路,与他怀里的星陨金箔,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断口,恰好能与星陨金箔拼合。
这是……
星陨金箔的另一半。老蛟说,你娘说,蛰血经补全,金箔合一,沈家的血脉神通才算真正齐全。她当年只取走了半片,留下这半片,说——等孩子来取。
沈墨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星陨金箔,与匣中的薄片轻轻相贴。
两片金箔接触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接缝处渗出来,像干涸多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水。金光顺着纹路缓缓蔓延,两片金箔的断口,竟像活物一般,一点一点地融在一起。
金箔合一的刹那,沈墨的识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苍老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万古的时光,从金箔深处传来:
……沈家的孩子……终于来了……
那声音只说了这一句,便沉寂下去。可沈墨的识海深处,却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蛰血经的经文,那些他一直参不透的残缺之处,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补全。
老蛟站在一旁,看着那两片金箔融成一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小子,金箔收好。趁那位大人还没到谷口——
他话音未落,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那声音像重物砸在石壁上,震得整座山谷都在轻轻抖。潭水泛起一圈圈涟漪,石屋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夜枭的示警声,隔着重重雾气,尖利地传来:
沈墨——谷口来了好多人!黑袍的,还有穿玄氅的——
沈墨霍然转身。
玄氅。
玄氅长老,追到雾隐谷了。
而更让他心头寒的,是那声轰鸣之后,紧接着响起的第二声——不是砸石壁的声音,是磬声。
沉闷的、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磬声。
一声。两声。三声。
老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望着潭水深处,竖瞳骤然收紧,声音沙哑得像锈了多年的铁:
……封印,在响。
沈墨攥紧掌心那枚合一的金箔,又攥紧背上的蛰龙剑。
剑身在他背后,一下,一下,轻轻震颤着,像在应和着潭底那道磬声。
他不知道那是封印松动的哀鸣,还是老龙沉睡万年之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只知道——那位大人,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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