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没有再问。有些事,沈墨不说,他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相处多年的默契。
我去看看外面。沈墨走到墙边,从一道极窄的缝隙里望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清冷得像一汪水。他松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有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朝这片区域合拢过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某种训练的军队在行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林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补天阁的人,在搜这一片。
冲着我们来的?雷猛握紧了拳头。
不好说。林风摇头,也许只是逐户排查。但这一片,今晚怕是躲不过去了。
沈墨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昏迷的云潇,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掩人耳目的杂物。这间密室藏了这么多天,从补天阁威压降临那夜到现在,一直是他们的避风港。可今夜,恐怕是到头了。
把她藏好。沈墨说着,已经迈步往密室入口走去,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雷猛急道,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露面,就远远看一眼。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万一真是冲这边来的,我引开他们。你们带她走。
墨渊!雷猛猛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你上回说这种话,是让夜枭带苏璎走。这回又要我带你走?你把兄弟们都当什么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雷猛。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沉默了一息,才低声说:就因为你们是我兄弟,我才不能带着你们一块儿送死。
雷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风却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去可以。但别硬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密室入口那道暗门,身影没入了甬道的黑暗里。
他贴着甬道壁走了十几步,在尽头那道通往院子的门后停住,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望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亮。
沈墨的瞳孔骤缩。他看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蹲在墙头,一身玄色劲装,在月色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枚令牌,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叶红鱼。
补天阁的巡查使,那个在雾隐坊市邀他叙话、眉眼弯弯却笑意不达眼底的女子。她蹲在墙头,像一只蛰伏的猫,正低头看着院子里那口枯井,像是在等什么。
沈墨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不知道叶红鱼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他只知道,补天阁的巡查使深夜出现在这片废弃宅院的墙头,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意味着——他赌错了。
这间密室,恐怕已经藏不住了。
就在沈墨思索着是该退回密室还是冒险露面的当口,墙头上的叶红鱼忽然动了。她直起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朝院墙外望了一眼。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地飘进了沈墨的耳朵:
这个时辰,还敢在这片晃悠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沈墨的血液,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是他。
他在门后屏住呼吸,整个人与甬道的黑暗融为一体。蛰血经的敛息法门在极限运转,他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可他知道,这些对叶红鱼未必有用。她不是那些靠气息追踪的黑袍人,她是补天阁的巡查使,见过的修士比沈墨吃过的盐还多。她若真想找出他来,光凭他此刻的状态,藏不住。
墙头上,叶红鱼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刻意说给什么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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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道友,别躲了。你那套敛息功夫,骗得过那些行尸走肉,骗不过我。我要是真想抓你,方才就带着人把这一片围死了。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叫他。
她没有称他,没有称他混沌余孽,她叫他——墨渊道友。一个道友,把今夜这场搜捕的意味,生生掰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沈墨没有立刻答话。他在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或许该转身退回密室,赌她只是诈他。
可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却很稳:
叶巡查使深夜造访这间废弃宅院,不知有何指教?
墙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指教谈不上。叶红鱼的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只是想来问问墨渊道友——今夜瑶光圣殿星台崩碎、星图溃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道友你……可有兴致,与我说说,你都看见了什么?
沈墨没有接话。
月光下,废弃宅院的院墙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玉衡山巅那道正在重新凝聚的星光,在天际缓缓流转。
叶红鱼蹲在墙头,没有动。她像是笃定了沈墨不会走,也笃定了沈墨会给她一个答案——或者说,笃定了今夜这一场对话,无论结果如何,她都稳赚不赔。
良久,门后传来沈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得看——叶巡查使想听的是实话,还是补天阁想听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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