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早晨,临川的风明显换了方向。林晚推开公寓窗户的时候,感觉到那阵风不再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温热,而是一种干爽的、带着微凉的触感,像被水洗过之后晾了一夜的那种清爽。她站在窗前多待了一会儿,看到对面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在金黄色的晨光中泛着干燥的光泽。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程砚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昨晚在他这里留宿,比她早起了半小时,已经下楼买好了早餐,纸袋里装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他看到她锁好门转过身来,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她,温热透过纸杯壁传到她手心里。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外面的光线已经被初秋的阳光染成一种通透的浅金色,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和夏天的气味完全不同。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咖啡馆的方向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冠已经不再是夏天那种浓密的深绿色,而是掺进了一些正在变黄的叶片,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的时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她在树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轮廓,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和她一致的步伐节奏。
到了店门口的时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开门的瞬间,一阵混合着木头、干墙面和植物气息的寂静室内空气涌出来。她走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初秋的晨风从外面透进来,把一夜的闷气置换掉。然后她走到吧台后面,打开咖啡机的电源,听到机器开始预热时出的轻微嗡鸣声,像这个空间重新开始呼吸的信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靠在门框边看她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端到水龙头下冲洗根部,换了清水,又放回窗台。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看了很多次的节奏——在清晨刚开门的时候,她会先做这几件固定的、不需要多想的事情,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间屋子打招呼。
之后他走进来,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她给他做了一杯热美式,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杯沿没有溅出一滴。初秋的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把杯子和他的手都笼罩在暖色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来的消息,问他上午有没有空,他没急着回。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开始陆续进来客人。那对老夫妻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老先生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出清脆的声响。老太太穿了一件薄外套,进来之后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说今天光线真好。林晚给他们上了热茶,又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是前几天买来的干桂花和糯米粉试做的新品。老太太尝了一块,说这个甜度刚好。
午后的时候,顾远舟来了。他很少在工作日来店里,今天大概是刚好在附近办事。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在吧台前站了片刻,环顾了一圈室内——书架上的书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墙上又添了一幅小画,窗台上的绿植也换过了位置。他看了一圈之后才在角落那张小桌前坐下,点了一杯手冲。林晚把咖啡端过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像只是一次普通的、不需要太多言语的确认。
下午程砚离开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又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他走到窗边坐下来,林晚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一只杯子的摆放顺序,看到他回来也没有问你下午去了哪。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在夕阳中拉长,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水彩画,边缘柔和,颜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
她在桌面上放了一只浅口的小碟子,里面装着两块桂花糕,说今天新做的,你尝尝。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比上次那个甜一点。她说加了一点蜂蜜。两个人坐在窗边,分享着同一碟桂花糕和同一片窗外的暮色。一碟桂花糕慢慢见底,暮色从浅金过渡到深蓝,街灯已经亮了。他先站起来,把空碟子收回到吧台上,然后走回来,站在她椅子旁边。她也站起来,两个人在那扇已经亮起路灯的窗户前并肩站了片刻,像从前许多个黄昏一样,各自收拢着一天的细碎光点。只是这一次,她比以往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所有东西都慢慢归位的节点上,而秋天来了,她正站在属于她的那扇窗户前。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落在木地板上,在光滑的漆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暖色。林晚正在吧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一批咖啡豆,挨个分装进密封罐里,用标签笔写上日期和产地。门外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台相机,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室内的环境,没有急着坐下,先沿着书架和墙面那排画缓慢地走了一遍,像在打量什么值得被记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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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人端着相机在窗边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没有翻开书,也没有拿出手机,只是端着那杯咖啡慢慢地喝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的街道,偶尔低头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几个字。林晚在吧台后面继续整理豆子,密封罐一一摆好,贴上标签。
大约过了一小时之后,女人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把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杯放在吧台上。你好,她说,声音不高,我是一家本地生活类公众号的编辑,路过的时候觉得这间店的感觉挺好的,想拍几张照片写一篇小推送,可以吗?
林晚放下手里的标签笔,想了想,说。年轻女人道了谢,又端起相机拍了几张吧台、书架和墙面的照片,最后在窗边拍了一张从窗口望出去的街道侧影,镜头对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和阳光透过的缝隙。她临走之前在吧台上放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什么想补充的可以联系我。林晚把那张名片收进吧台抽屉里,没有立刻拿出来看。
那篇推送是在大约一周后布的,标题里没有用之类的词,只是简单写了一间开在老城区拐角的小咖啡馆,配了六张照片。阅读量不算很高,但在那之后的几周里,店里明显多了些新面孔。有人进来之后会先看看窗边的位置,有人会在书架前停一会儿,也有人会指着墙面上那幅冬日窗景问这是你画的吗。那幅画是她两年前画的,画的正是窗外那排梧桐在冬日的树影。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店里人少了之后,林晚坐在窗边翻那篇推送的评论区。大部分留言都是说环境不错,有几条提到了画。她看了几遍之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然后拿起写本,在空白页画了一只站在窗台上的猫,背对着画面。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秋天来了,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顶层。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苏晚晚带着一个新同事来店里坐了一会儿。新同事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之后买了一杯拿铁。苏晚晚坐在窗边,翻着桌上那本旧画册。林晚在吧台后面给新来的那批咖啡豆做试冲,水流落在滤纸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苏晚晚从画册里抬起头说了一句你这边最近人变多了,林晚应了一声嗯,上个月有篇推送提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整水流的度。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穿过时变成一种碎金色的质地。林晚站在窗边给那盆薄荷浇水的时候,注意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已经开始显出深秋的模样,枝干露出的部分比夏天多了一些,叶片正在从绿色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黄色和棕色,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着色的画。她站在窗台边多看了几秒,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走回吧台后面。
那天傍晚程砚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他在窗边坐下来,她给他做了一杯热美式,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有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画了一幅窗外的写。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窗边那张桌子,桌面上已经空了,只留着一只洗干净倒扣的杯子。他问画了什么,她说好像是那棵槐树,然后转身回了吧台后面。
他坐在窗边喝完那杯咖啡,窗外暮色正在变深,路灯在初现暗色的天际里亮起来,光晕落在开始变得稀疏的枝叶间,像给树冠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在用一块干布反复擦拭一只已经锃亮的玻璃壶。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擦完那只壶,把手里的干布叠好搭在沥水架边缘,然后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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