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基金成立的第三天,于龙接到了陈老的电话。
“小于,有空来家里坐坐。”电话那头,陈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杯放凉到刚好入口的茶,“茶备好了。不急,你慢慢来。”
于龙说好。他了解陈老的脾气——这人从不催人。上次在茶馆里递过来那杯茶,说了句“有些钱烫手”,语气也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但于龙后来琢磨了很久,越琢磨越觉得那几个字重得很。有些话就是这样,听着轻飘飘的,等你在心里过一圈,就沉下去了。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下雨前的潮味儿。于龙没开车,想走一段。陈老住的干休所在老城区,巷子窄,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上搭成一个拱顶,遮得巷子里比外面暗好几度。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布会、创业基金、宋文斌明天要来——一堆事搅在一起,像一碗没拌匀的芝麻酱。
走到第二个路口拐角,他看见一个老奶奶站在路边。
她站在斑马线边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又退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袋口扎得很紧,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装了几罐腌菜之类的东西。她往左看,又往右看,然后低下头看手里一张纸条,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眼神是空的。
那种空,于龙认得。
不是呆的空。是人在陌生城市里,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往哪儿迈脚的那种空。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养老院的走廊里,在福利院的门口,在那些被推到陌生环境里的老人脸上。这种眼神他太熟了,熟到看一眼心里就揪一下。
他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奶奶,您找哪儿?”
老人低头看他,眼睛浑浊,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但看清于龙的脸之后,那层雾化开了一点。她把纸条递过来,手在抖,纸条在风里簌簌地响。
“小伙子,你帮我看看。我儿子家。刚从老家来,他说到这儿坐车,我下车就找不着了。”
于龙接过纸条。纸很旧,折痕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滨海市城西区梧桐路号锦绣花园栋o。
地址写对了。但她站的地方是梧桐路东段,号在西段。老城区街道呈放射状分布,东西两段隔了三条街,初来的人很容易绕晕。于龙知道这儿,以前来过。
“奶奶,这地方不远。我带您过去。”
她把布口袋往怀里抱紧了,跟在于龙身边走。步子很小,碎碎的,布鞋底在地砖上蹭出细细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于龙把步子压得跟她一样小。
“奶奶您贵姓?”
“姓李。李秀兰。”她说话带很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慢慢送出来的,“从安平县来的,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我儿子在滨海大学教书,教历史的。”
“安平县。好地方,产茶叶。”
李奶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对对,我们那里的毛尖,泡出来绿盈盈的。我带了半斤来,自己炒的。”她拍了拍布口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农村老太太对自己手艺的得意,“我儿子就爱喝老家的茶。城里的茶他说好是好,就是喝不出那个土味儿。”
于龙笑了。他放慢半步,让李奶奶走在他右手边靠里的位置——路口有车拐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正好挡在她和车之间。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意识到,但李奶奶注意到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布口袋从左手换到右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了于龙的胳膊上。
轻得像一片叶子。
走到第二个路口,红灯。李奶奶抬头看对面那栋高楼,脖子仰得很吃力,身子往后晃了晃。于龙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奶奶,快了,前面拐个弯就到。”
“小伙子,你叫什么?”
“于龙。”
“于龙。”她念了一遍,把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圈,好像在给它们找个地方放好,“你是做什么的?”
“做慈善的。”
“慈善——”她想了想,“就是做好事?”
“差不多。”
“那你这会儿也在做好事。”李奶奶很认真地说。不是感谢,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于龙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拐过第三个路口,梧桐路号的门牌出现了。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门口两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两道绿色的门帘。李奶奶站在门口,盯着门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肩膀塌下去,一路上绷着的那股劲儿终于松了。
“就这儿。就这儿。”她连说两遍,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松气。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穿着藏蓝色的羊毛开衫,领口露出格子睡衣的翻领。看见李奶奶的一瞬间,他的表情翻了好几个跟头——先是不相信,然后是狂喜,然后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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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怎么自己来了?也不打电话让我去车站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