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驰骋沙场多年,身上曾落下无数旧伤,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邓显最懂主子习性,天气刚一转凉,承德殿的暖阁里便早早烧热了地龙,驱散寒气。
几个与谢平章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围坐在下首,一个个面色铁青。
“王爷,您别怪属下说话难听……朝中那帮王八羔子真不是东西……您的功业,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是便宜捡来的……当年西抗蛮族,南境平叛,您挨了多少刀子……哪一场大战不是您冲在前头,拿命去拼?”
说话的人叫葛胜,原是南境军的先锋裨将,当年跟着谢平章征西时,率三千死士夜袭敌营,一把火拿下西厥王的中军大帐,立下头功,却因身中数箭,废了一只眼睛,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如今在兵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
“这天下,是咱们弟兄提着脑袋打出来的……现下好了,老萧家坐稳了龙椅,便要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葛胜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合。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在沙场上征战多年,浑身上下都是戎马军汉的莽直。
说起话来,一个比一个嗓门粗大。
“皇帝小儿最是薄情!”
“先帝驾崩那会儿,太后孤儿寡母,跪在王爷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着您出面,匡扶幼主登基……这些年,若非王爷镇住四方藩镇,他们娘儿俩岂能坐稳那把龙椅?哼……祸患刚刚消停,她便急不可耐地把肃王召回京城来对付您……过河拆桥的娘们,忘恩负义。”
“可不是?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王爷这般窝囊的时候!一个人扛着大靖的江山,养了一群白眼狼,只会在背后捅刀子,尤其那些个御史清流,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真让他们来管事,不出仨月,大靖的江山就得让他们败个干净!”
“这次肃王都骑到王爷脖子上拉屎了,王爷再忍下去,这朝堂上哪还有咱们兄弟的立足之地?”
“王爷,您一句话,兄弟们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讨回公道……大不了跟当年一样,再陪您杀一回。”
“对!谁皱一下眉头,谁是孙子!”
几个老将你一言我一语,拍桌子的拍桌子,骂娘的骂娘,群情激昂,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拼命。
谢平章叹息一声,双手扶住紫檀木大椅。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份洛京城内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名单。
仔细看了片刻,他才慢慢将名单合上,递给身侧的邓显,朝下方摆了摆手。
“你等先下去,一切照本王吩咐行事,莫要轻举妄动。”
几个老将对视一眼,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但看谢平章面色肃冷,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言,齐齐抱拳退下。
幕僚张惟留了下来。
等人都散尽了,他才上前一步,朝上首拱手一揖,“殿下,这次寿宴,太后必然挟宗室之力,逼王爷放权……朝中百官各怀鬼胎,难保不会趁火打劫,跳出来分权……”
朝堂格局一乱,他们经营多年的根基,便会四分五裂,到时再想大权独揽,难如登天。
谢平章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表情很是复杂,“先生可有良策?”
张惟叹息一声,语气凝重地道:“如今朝堂人心浮动,殿下一个不慎,便会墙倒众人推,引来宵小落井下石,群起而攻之……当此之时,必要有肱骨相托,方不至孤掌难鸣啊。”
谢平章冷笑一声,“先生想的是方怀远?”
张惟思量一下,点点头,“世子与方家娘子的婚事,已然拖了多年,这桩姻亲若是再不定下,只怕方家那边,未必肯全心全意为王爷效力。”
谢平章看他一眼。
“可是方家那边最近又不安分了?”
“这……”
张惟沉吟一瞬,低头拱了拱手。
“殿下,小人确实听到一些风声……”
谢平章面色微寒,冷笑道:“当初是他方家上赶着要结亲,世子那时便有言在先,谶言不破,终生不娶,方家若不愿等,随时可以另择佳婿,我们谢家不会防碍他闺女嫁人……是他家自己非要死等不嫁,怎么,见本王落难便要反咬一口,怪我谢家拖延?”
张惟无奈地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依小人看,方大人未必是真急,只是不安心……”
方家与王府联姻,原是攀附之举,图的是谢家的权势,但如今大靖风波迭起,九锡王四面受敌,方家未必不会心生怯意,怕攀上的参天大树突然倒台,连累了方家满门。
这个道理谢平章又怎会不明白?
他拍了拍身下垫着的貂皮褥子,摇了摇头,“方怀远此人,本王比你了解,他不是那种首鼠两端的小人,却也并非一条道走到黑的傻子……当年方家与本王结亲,便是赌上了前程的,若中途改弦更张,朝野上下会如何看待?他丢不起这个人。”
张惟抬眼。
“王爷,正因为方家骑虎难下,才更需要一颗定心丸……眼下若是九锡王府拒了这桩亲事,等于把兵部推到肃王那边去……”
“谁说本王要拒?”
谢平章扭头看他一眼,吩咐身侧的邓显,“你这就去告诉方怀远,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等太后寿诞一过,我们两家便把日子定下来。”
邓显愣了一下,“王爷,可世子爷那边,只怕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