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见亮,承德殿四下尚且沉寂。
邓显掩好寝殿的大门退出来,便听到廊下急匆匆的脚步。
他赶紧快步迎上去,压着嗓子斥了一声。
“王爷方才安歇,谁敢喧哗惊扰,仔细脑袋……”
来人是谢平章散在洛京的探子,他快步上前,语声急促地道:“公公不好了,快去禀报王爷,二爷带兵把肃王府包围了……”
什么?
邓显心头巨震,眼皮狠狠一跳,“哎哟,这是要坏事儿啊……二爷也忒大胆了……”
心知大事不妙,他转身便要去禀,又一名探子大步狂奔而来,人还没有站定,便喘息着急报。
“公公!世子爷封锁了通济渠码头,扣下肃王府北行的官船,连人带货一并拘了,肃王府要说法呢……”
邓显错愕。
二位爷莫不是疯了?
这个节骨眼上,给王爷找这些事。
平日里八面玲珑遇事不慌的一个老太监,此刻吓得脸色煞白,急急摆手压住两名探子的紧张,自个儿嗓音却不由发急。
“你们且在廊下候着,我去禀王爷知晓——”
“公公,公公。”话未落下,廊下一个小黄门快步上前叫住了他,将一张轻薄柔韧的人皮面具递到他手上,低声道:“公公,这是绣衣司差人送来的。”
邓显问:“可有什么交代?”
小黄门摇头,“只说即刻呈交王爷过目。”
邓显哎哟一声,抹了抹脑门儿上的虚汗,来不及细看便拿起人皮面具往里走去。
殿内烛火未灭。
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停。
谢平章已经披了外袍出来,头上没有束冠,长发披散着,一张威仪十足的脸,此刻戾气沉沉。
“大半夜的,外头在吵闹什么?”
邓显深吸一口气,才躬着身子走近,“王爷,吵醒您了,是探子来报,说是二爷的绣衣司,率兵围了肃王府……还有,世子爷也不知何故,在通济渠码头查了肃王府的官船,眼下外头只怕都乱了套了……”
谢平章没有应声,好似并不在乎两个儿子贸然行事,只是不经意地看向他手上那张人皮面具。
“这又是何物?”
邓显有些发怵,弓着身子,双手将面具捧高。
“绣衣司方才遣人送来的,小的,小的没敢细看……”
谢平章瞥他一眼,拿起来在手上展开。
人皮做成的面具,眉眼轮廓好似照着他的模样拓下来的,鼻梁,眉骨,下颌线,肌理分寸逼真细腻,连眼角的皱纹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足可以以假乱真——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狗奴才!”
谢平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怒难当。
“蒋凛,速去查清,到底怎么回事!”
蒋凛抱拳:“是。”
身影一闪,他快步退下了。
邓显垂首屏息立在原地,一颗心忐忑不宁。
今夜事态严重,远超画皮案,不知王爷要如何收场,理顺这一团乱麻……
谢平章缓缓坐在罗汉榻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绣衣司送来那张人皮面具……
轻轻抚摸,忽然用力捏紧,好似带了滔天的恨意。
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整觉了,自从肃王回京,连日的朝堂拉扯、内忧外患,耗得他心神俱疲,可身子乏得很,却怎么都没有睡意。
茶喝了一壶,又一壶。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蒋凛才带着消息回来。
他单膝跪地,娓娓道来……
谢三派人假冒九锡王,伪造画皮案现场,被谢家兄弟擒获,主犯周大力当场服毒自尽,擒获的三个死士一问三不知。
而谢三宅子里,早已人去楼空,连同那根随身十余年的拐杖,也一并丢弃在原地。
“王爷,眼下朱雀桥被绣衣司设了卡,出入皆要排查,听说肃王府派人把消息递到了宫里,太后只怕已得了信……
蒋凛观察着谢平章的表情,接着往下说。
“马成那头也在嚷嚷,说要告御状,告世子爷藐视皇亲……属下差办的人回来说,码头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船工,堵了快三里地……消息传得很快,五城兵马司和兵部的方大人都派了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谢平章不语,森森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