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里人心惶惶。
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王府进了飞贼,有人说西厥细作混了进来,还有人说王府丢了要紧的军国机密。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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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暂歇下来,已是次日午后。
谢云烬回到烬风院时,日头正毒,蝉鸣倾泻,聒得人脑仁胀。
他把外袍随手扔在椅背上,连汗都没擦,径直往后头澡堂去了。
青砖砌的池子,引了活水,比府里沐浴舒坦得多。他脱了衣裳下到水里,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闭着眼浸了半盏茶的工夫,水汽氤氲上来,把他肩背上的旧伤疤蒸得泛了一层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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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在胸膛的肌肉上滑出一道道亮痕,又被热气蒸散了。
影七看得眼睛直。
全然没听到谢云烬说了什么。
“……聋了?”谢云烬抬手,泼他一脸的水。
影七回过神来,张张嘴抹干水,垂下眼不敢再看:“属下没听清,二爷再,再说一遍。”
“世子那边如何了?”
“回二爷,石狱还封着。京营卫卒昼夜轮值,谢三叔递了几回帖子,世子一概不理。外头的人都在传——”
影七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世子这回是铁了心,要跟王爷翻脸了。”
谢云烬脊背靠着池壁,水汽笼着他微眯的眼,像是听进去了,又像只是懒得动。
隔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我这兄长,要么不做,要做就往绝了做。倒是个狠人。”
影七不敢接这个话,只站着等。
好一会儿,谢云烬才睁开眼,仰头吩咐他:“让影一去承德殿回话。”
“二爷……回什么话?”
“就说——烬风院那把火,是西厥细作放的。绣衣司追了大半夜,人没抓着,但搜到了这个。”
他朝外头的衣架抬了抬下巴,“兜里。”
影七探身进去翻,半晌,掌心托着一枚烧焦的腰牌出来。
腰牌蜷曲,但上头的西厥文字还依稀可辨。
他端详片刻:“二爷从哪儿弄来的?”
“现杀了两个。”谢云烬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懒洋洋的,“不然我身上的血怎么来的,总不能自个儿咬的吧?”
影七恍然醒悟:“还是二爷周全。”
“去吧。”谢云烬重新闭上眼,水汽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含笑,“把话编圆了,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们。”
“二爷放心,老大最会说谎了,保管编得天衣无缝。”
“平常你们也是这样哄我的?”
“……那哪能呢?”
影七讪讪把腰牌收进怀里,咽了口唾沫,“二爷,那……世子和王爷闹成这般,咱们可要早做打算?”
“静观其变。”谢云烬微微抬眼,慢条斯理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二爷我坐当渔翁不好吗。”
“话虽如此……可王爷当真会信二爷?”
谢云烬没有回头,“信一半就成。世子在前头挡着刀呢,他自顾不暇,哪有空找我麻烦。”
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位爷的胆子,比天还大。火烧自己的院子嫁祸给西厥人,趁乱闯进承德殿密室,把龙骨图谶盗走,又把自个儿从石狱那桩事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王爷就算疑心他,也找不到破绽。
毕竟世子公然忤逆,眼下也就二爷得用。王爷还要靠他和绣衣司平洛京的乱局,稳住朝堂。
说来说去,此事最大的赢家,就是二爷了。
不仅毫未损,还从这件事里得了利。
说到底,世子还是太刚正不阿了。
要学学他家二爷这般奸猾会来事,何至于把自个儿搭进去?
影七心里的敬佩之情,不由再升几分。
跟着二爷干,升官财娶贤妻,指日可待。
他心服口服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沿着廊下越去越远,很快听不见了。
澡堂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