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风雨在镇妖司下了一阵,又下到了恒王府上。
这段时日,恒王府由内自外开始了一次肃清,明面上是与皇帝撕破脸皮,两党纷争下的铲除异己,实则是因恒王身体出了决不能外传的病症,时日无多,一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如今府里府外,完完全全是自己人。
几乎所有的恒王党重臣都四下辗转,秘密回了京都。
聚集在了王府里。
外调的工部侍郎谢蕴午后才到,马不停蹄就来了,两刻钟后,到了周自恒的榻前。
隔着床帘,他先行大礼:“臣参见王爷,伏愿王爷千秋。”
床后周自恒招手,被人搀了起来,他起身亲自扶起谢蕴,将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打量一番,像从前一样,先握拳在他肩头一锤,道:“出去一趟,硬朗多了。不错,有精神多了。”
“臣是过得不错,但王爷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谢蕴满含忧色,又与姜泉山见礼,道:“起初听闻姜老神医会来照料王爷身体,臣还觉安心,前几日急书传到臣那,臣五内如焚。”
谢蕴不由得问:“究竟生了何事?你的情况为何急转直下。”
“恰好,我今日还未问诊,一道来听听,姜老如何说。”
周自恒在扶手椅上坐下,拍拍身侧的椅子,叫谢蕴也坐,姜泉山拿出小枕垫于周自恒腕下,面色极为凝重,他一生行医问诊,各样疑难杂症,蛊毒接手不知几何,这几日是越摸周自恒的脉象越奇怪。
因为一天一个样。
收回手,他摊开随手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根细针,一根稳稳扎进周自恒的食指指尖,一根扎在手背正中,扎进去一会再拔出来,两颗血珠流出。他用针将血珠放进一边准备好的小杯中,杯中装着草药汁,两粒血珠进去后散了又聚,聚了再散,始终连接在一起。
姜泉山摇摇头,捏着针叹息,谢蕴忙不迭问:“神医为何叹气,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我自行配置的药汁,是用来治蛊的。蛊在血液中流动,选个动得最厉害的位置放血,药汁会将血液清掉,蛊虫暴露。确定了蛊虫,我们就好对症下药。”说罢,姜泉山用银针将自己指尖戳破,滴了颗血进去,这次血液很快就散了。
“这是常人血液进去的效果。”
谢蕴听懂了,看着两颗还在旋转纠缠的血滴,他紧紧皱眉:“是不是王爷体内毒素的缘故。”
“非也,王爷的毒我知道,毒不会被药汁分离出来,并不影响效果。”
简而言之,这只是一杯辨认蛊毒的药汁,能够吞掉正常人的血,仅此而已。而周自恒的血聚而不散,证明他不正常,或者说,非正常人类。
谢蕴立刻说:“那是,王爷身负龙脉的原因?”
“龙脉早在王爷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异象,且无论如何不会伤害王爷。”姜泉山摸着胡须,眉间沟壑丛生:“一直在破坏王爷身体,又不明原因,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谢蕴喉咙紧:“没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并非没有,可多是些以毒攻毒的招式,正常壮年都受不住,何况王爷的身体。”姜泉山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根,头哗哗掉,“这东西在王爷体内扎了根,一日比一日霸道,王爷今日还能正常走动,可能明日就只能卧床了。”
“我再为王爷熬碗汤,温一温身体吧。”
姜泉山带走了药童,将里屋留给了两位长史,周自恒及他的心腹谢蕴。
周自恒后半生被下过太多次“最后通牒”了,初初听闻也惊怒恐惧,后来想想,倒是平静下来了。面对许久不见的挚友,他不谈病情,先道:“在那吃住如何?可还习惯?咱们多久没见了,你这一去,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三个月。”谢蕴也顾不得守君臣规矩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你放心,那边一切都好,我们做得隐秘,度也快,已经进山了,就是掩瞒伤亡废了些功夫,苏聆兮的注意力而今也不在我那。”
“这事,我无论如何也帮你做成。”
周自恒用力拍拍他的肩。
“来的路上,我听两位长史说,那些东西来找过你?”说到这儿,谢蕴压低了声音,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是不是那些东西逼你不成,下了阴招。”
与周自恒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给了好友一个眼神,摩挲着手腕道:“异常就是从妖邪频频出现开始的,叫人没法不往这方面想。人都有求生之能,我若只有三月好活,还顾得上什么?它们说什么便是什么,而一但我接受了妖邪的东西,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在苏聆兮嘴里,周自恒就不是个好东西,但再不好的东西,都不愿与妖邪沆瀣一气。
“除了它们,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他身子不好,连王府大门都出得少,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自由出入王府,给他下无解催命之物呢。
“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事,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身负龙脉,龙脉对妖邪分外敏感,它们尚在百米之外,我便能察觉到。王府里还布置了法阵,镌刻有镇国印印记,同样是克妖邪之物,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进来,在我身上下东西的。”
“如此相斥之物,龙脉当时便会出预警。”
他周围也有人保护。
自己更是警觉。
可愣是连个伤口都没找到。
现在并非追究原因的时候,如何解决难题才是要紧事。
谢蕴在屋里踱步两圈,又至周自恒近前,声音越低下来:“可如此一来,我们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王爷,您是如何打算的。”
“是啊,也没有别的路了。”周自恒站起来,咳了几声,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上面已经结了果子,一串串青里带黄,喜人得紧,他道:“也只能是兵行险招了。”
不愧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谢蕴只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住惊色,问:“你是要假意答应他们,在中间周旋?这太危险了!”
一但被现,以妖邪的性情,是决计不会管你朝廷啊,王爷的。
“还记得从前你我偷看的皇家秘辛吗,我父皇在时,与浮玉一起处理过一桩大案。案由十二巫督办,查的是人间势力与浮玉内势力联系,砸钱砸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有以人类之身,拥有与浮玉一样悠久的寿命。有人认为浮玉长寿,是因他们的本源与灵力,而只要他们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能实现目的,因此有了诸多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