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李磬说了一句:“你那个做酱的院子,匾做好没有?“
杏娘摇了摇头,笑了:“还没想好写什么。“
“就写一味居酱坊,五个字,清清楚楚。“
“会不会太简单了?“
“简单好。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杏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你帮我去找做匾的人?“
“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的时候,杏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磬。
她有一句话想问他,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她换了一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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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的面?“
“我做的。“
李磬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杏娘走在前头,李磬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再拉长再缩短。
夜深了,李磬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杏娘没有急着回家。她把今天白天吴老太太说的话和李磬说的做匾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桌子还是那几张桌子,墙上的价目表还是她自己写的字。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杏娘刚来延福坊的时候,这个铺子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灶台上锅碗瓢盆样样齐全,案板上摆着她用了很久的擀面杖,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柜台上放着满满一罐筷子。
这个铺子已经活了。
杏娘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一味居“三个字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当初做这块匾的时候,杏娘只是想有一个自己的铺子,卖自己的面。
现在她有两个铺子、一个酱坊、七个人跟着她吃饭。
杏娘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第一次在常乐坊和面的那天,第一次有人来吃面的时候她紧张得差点忘了放盐,第一天在延福坊开张的时候只有几个人来。
老太太团来了八个人,她一个人做了八碗面;在灶台前倒下的时候,眼前一黑的那一刻;李磬端来桂花糕的时候;在醉仙楼门口签下单子的时候。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锁了门。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想把这条路走久一点。
长安城的夜里没有那么安静。远处还有人在说话,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夜市那边隐隐约约能听到叫卖声。
杏娘走在这些声音中间,脚步不大不小,呼吸不快不慢。
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路很长,她只能看到不远处路灯照亮的那一小段。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走这条路,后天也会,以后很久都会。
杏娘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她熟悉这个屋子的一切,闭着眼睛都知道桌子和床在哪里。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月光呆。
杏娘想,这一家店,已经完完整整地开起来了。
她低头弯了弯嘴角,然后起身吹了灯。黑暗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这一天过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杏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的梁,没有急着起来。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夏天是真的来了,杏娘能感觉到,被子不用盖那么厚了,脚伸出去也不冷了。
杏娘慢慢坐起来,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