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没有说话。
小圆站在暮色里,十三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白。
她看起来随时要哭出来,但她没有——把眼泪憋回去了,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又说了一句:“你教我包馄饨的时候说过,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来回搅,不然肉就散了。”
“我记得。我不会忘。你的铺子也不会散。”
杏娘在暮色里站了很久。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额前的碎拂来拂去。杏娘伸手把碎拢到耳后,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吃饭了没有?”
小圆摇了摇头。
“走,我带你去吃碗面。”
杏娘转身,伸手拍了拍小圆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小圆往巷子口的面摊走去。小姑娘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紧一步慢一步地跟着,像一条怕跟丢主人的小狗。
杏娘走在前面,不急不赶。她刚才从西市带回来的那三样东西叠好放在袖子里,贴着里衬,隔着衣裳能感觉到纸的边角硌着手腕。
出门的时候只剩不到五贯钱,刚才在面摊上给小圆点了一碗面,自己只要了一碗汤。
杏娘坐在面摊的长凳上,看着小圆埋头吃面的样子,心里有一块地方在往外渗东西——不是酸,不是苦,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热,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小圆没吃过这么好的面。
杏娘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面前那碗免费的清汤,汤里只有葱花和盐,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点——肩膀落下来了,牙关松开了。
明天就要开堂了。她没有铁证,只有三个人的口证和一封不知道能不能递上去的契约抄本。她不知道自己赢不赢得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小圆不走。那她也不能倒。
杏娘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在桌上放了两枚铜钱。
小圆已经吃完了,碗底连葱花都捞干净了,正用袖子擦嘴。
杏娘看着小圆,伸手把小姑娘衣领上沾的一粒葱花拈掉,然后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小圆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了一眼那只空碗,像是有点舍不得。
杏娘没有回头。
但她走在小圆前面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不是因为有了证据,是因为她现,自己以为在孤军奋战,但其实不是。
一碗清汤里只有葱花和盐,喝下去人就松了。
人在最难的时候不需要山珍海味,一碗热的就是一根拐棍。
陈差人递了话,赵三娘给了地址,老刘头和卖菜大娘愿意作证,小圆蹲在铺子门口等。
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直以为是一个人。
她走在夜风里,袖子里那三张纸贴着里衬,随着步子轻轻摩擦着布料,出细碎的声响——像三颗干了的种子在豆荚里晃动。
把它们带在身上,像是带着三颗还没有芽的种子。
明天能不能芽不知道,但至少手里还有种子。
她回到住处之后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杏娘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辩解,是陈述。
不能慌,不能急,不能说“有人害我“这种没有证据的话。
要把铺子里的食材来源、进货记录、客人反应一条一条说清楚。
没有证人,但账本和进货单能证明食材是干净的。
只要坊署愿意查,她就能自证清白。她要赌的就是——郑掌固虽然收了吴账房的好处,但他不敢在公堂上明目张胆地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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