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睡。”
“上次你也说没睡,然后一睡就是九年。”
匙江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敖楼那张永远带着戾气的脸。
四千年了,这张脸从灵魂体到新身体,从模糊到清晰,敌对到共生,一直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温情的话,也不需要。
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们。
“敖楼。”
“嗯?”
“人肉好吃吗?”匙江问。
敖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好吃啊,不好吃我吃那么多人干什么?”
黑暗中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了。
·
甘昭坐在干柴堆旁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夜空。
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看惯了这样的星空,但今晚的星星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看什么呢?”敖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靠在石头上看着甘昭。
“看星星。”甘昭说,“小时候我爹……不是那个龙,是甘村长,他教我认过星,他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看它就能找到方向。”
“那是假的。”敖楼毫不留情摧毁他的童年美好回忆,“那个方位的星星每几百年就会换一颗,你们人类活得不够久,所以以为是固定的。”
甘昭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问:“那你们呢?你们活了那么久,你们的北极星是什么?”
敖楼随口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尸体也不需要方向。”
“但你们在往前走,往那个愚巫山,那你一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吧。”
“那里有龙珠,还有隔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清算的账。”
匙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仍然闭着眼靠在石头上。
甘昭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缕褪色的剑穗。
昆吾剑说这是信物,但甘昭不知道自己要它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所有人都背负着四千年恩怨的队伍里,这缕剑穗是他唯一收到属于“现在”的东西。
夜深了,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土和碎石的气味。
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
今天的夜格外漫长。
在意识空间的极深处,匙江触碰了那道他一直不太喜欢的记忆。
四千年前的画面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看见了河边围观的人群,夕阳下泛着暗光的黑色龙鳞,被龙血染黑的下游河水。
还有一张脸,很年轻,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望着那具巨大的龙尸,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那是他自己。
愚巫山就在前方,而过去正在身后追赶。
他迟早要回头看,只是不知道,是选择在抵达之前,还是在一切结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