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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第2页)

礼官殷勤地引着二人沿伊水步行,一面走一面介绍:这是宾阳三洞,那是万佛洞,那是莲花洞……每一处都有一段典故,每一尊佛都有一个名号。

时毓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肩上微微一沉。她偏头一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灰鸽正落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她。

时毓抬手轻轻一拂,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礼官正说到兴头上,见状笑道:“外相勿惊。龙门石窟的鸽子是出了名的胆大,常落在游人肩上讨食,连佛祖头上也敢拉屎。佛说众生平等——鸽子眼中,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没有分别,凡人与佛亦没有分别;佛眼中,鸽子与人也无分别。这世间门第有高低,权势有轻重,可在佛这里,众生平等,万物一如。”

时毓哼了一声,心想,这糟糕的时代,众生平等只存在于佛经中吧!

也难怪佛教会在中原大地上生根蔓延,人人都渴望平等。

这意味门阀注定消亡,阶级注定消亡。

说话间,众人已然行至石窟核心腹地。

抬眼望去,一尊巨大的露天坐佛巍然立于山崖正中,独占整片向阳崖壁,俯瞰滔滔伊水,气象磅礴。

只是工期尚浅,尚未竣工。身上袈裟纹路才初初勾勒出大致轮廓,部分山石仍保留着原始的凿痕。唯有佛头雕琢完整,宝相中自有一派君临山河的气度。

礼官满面崇敬,抬高声音介绍道:“此乃卢舍那大佛,奉摄政殿下谕旨开凿,历时两年方初具规模。”

可当时毓看清佛像面容的刹那,浑身气血骤然一滞,呼吸瞬间骤停。

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梁的挺拔、那唇线的利落,乃至沉静垂眸时的清冷神韵、俯瞰众生时的矜贵气场,竟与虞衡生得一模一样,仿佛他本人化作了山石,端坐于此,静观世间沧桑。

聂赤也瞬间认了出来,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而出:“这佛像的面容,竟与摄政王分毫不差!”

礼官连忙躬身应道:“可汗慧眼!此佛正是以殿下容貌为蓝本雕刻。殿下素来崇佛,便下令依自身容貌造像,欲让佛光与君恩共照万民。此佛兼具佛祖慈悲之相与君王济世之气,如今虽未竣工,四方信徒已慕名而来,香火鼎盛至极。”

时毓骤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驻军大营的崖壁上,她对虞衡说:“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当时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如果说,枢密院的成立与她毫无关系,那这个大佛呢?

他早已想起了一切,或者说从来没有失忆。

她献上的计策和那个谶言,他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是池彻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还是自己在昨晚接风宴上吐出蟹黄的动作,暴露了自己。

总之,他特意送她来看这尊佛像,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对大虞的威胁。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时毓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他的恩情。

菱叶洲危难之际,他舍命为她挡箭;身居摄政至尊之位,却甘愿佯装失忆,忍受她崩溃暴走的谩骂指责,只为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境。渔村朝夕相伴的数日,烟火寻常,温情脉脉,在竹筏上拥着她说: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他还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离别前,他含泪承诺: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一幕幕交织在一切,时毓终于发现,他的爱,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既然他当时没有杀她,这两年也没有杀她,此时主动暴露已知她身份,绝不会是为了杀她。

他的目的,不是警告,不是试探,而是让她知晓,他们在江南相知相识相爱的所有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忘记两年之约。今晚和谢襄决斗,仍是为了如期迎回她。

他的目的,是叫她安心。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眼眶,时毓抬头仰望着那尊佛头,让汹涌的泪意一点点渗回去。

许久,她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愫悉数压回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保全自己、把握当黄雀的契机。

回到四方馆时,日头已偏西。

馆内远比昨日喧闹,数十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往来穿梭,神色肃穆,将原本清静的驿馆搅得满是肃杀之气。

原来是京兆府尹周敬正带人排查。

周敬见聂赤与噶尔归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恭恭敬敬地说:“可汗、外相恕罪,昨夜城中发生变故,左仆射遭人行刺,刺客负伤逃窜,据目击者指证,刺客潜入四方馆方向。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下官奉命前来排查,无奈叨扰贵使团,好在排查已近尾声,片刻便好,绝不多扰。”

话音刚落,吐蕃二王子便挤到聂赤身边,愤愤告状:“父汗!这些人分明是针对吐蕃使团!排查之时,只对我们百般苛刻,每个人都被单独唤出,与花名册上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逐一核对,连随行的马夫都不放过。可那回纥使团,不过是草草清点了人数便罢!”

他满眼怒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怨气:“定是因为昨晚枢密使被我的蛇咬伤,他失了面子,便怀恨在心,派这些人来刁难我们!这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

周围几个吐蕃侍卫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愤懑,看向周敬与差役的目光满是敌意。

聂赤和时毓对视一眼,闪电般便已想明白,谢襄是在找她。

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挥退周敬和二王子,带着时毓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来,谢襄已经知道你来了洛阳,并怀疑你混在吐蕃使团当中。你的伪装,应该是已经暴露了。”聂赤坐下去,拿起转经桶,抬眼看她:“今晚宫宴,你还敢去么?”

时毓在胡榻上坐下,笑道:“不去才有鬼呢。他现在肯定不知道噶尔就是时毓,否则,何必专挑你我不在的时候排查?之所以查到四方馆,应该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已经搜过了。我半个月前离开余杭,吩咐人七日后把消息传出去,分散谢襄的经历。他们到处找我,说明我的人干活靠谱。”

也说明,在谢襄的认知中,捉住她可以制衡虞衡。

虞衡回京便娶了白月光,如今还生了儿子,生活如此美满,谢襄还如此重视自己这个被闲置两年的宠妾,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呢?

如今最了解虞衡的,恐怕就是他的死敌了。在距离宫宴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的当口,谢襄还这般大张旗鼓、不依不饶地搜捕她,那必定是非常确定,她在虞衡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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