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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第2页)

通译听完,抬起头紧张地看了看虞衡。

虞衡扫了一眼那眉毛胡子奓着的噶尔,语气包容地道:“外相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通译于是转头看向正对面的池彻,小心地说道:“外相问,枢密使大人敬酒时为何不笑,是不欢迎吐蕃使团,还是瞧不起他?”

池彻:……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陪同吐蕃使团原就不是他的职责,是虞衡强命他来的。明日夜宴,各方都在积极准备,而虞衡这边的防范部署,一大半都压在他身上。

截至目前,他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觉了,精神保持高度紧张。

就在来之前,他又收到一个消息,时毓早在半个月前便离开了余杭,可她走得悄无声息,一个侍卫也没带。

本该看顾她的夏侯婴和夏侯仪是七天前刚刚得知消息,早已过了找寻她的先机。

现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此刻,她或许就身在这随时危险重重的洛阳城里,因为谢襄的人已经下令封城锁户,悄悄进行着地毯式搜索。若她先被谢襄找到,那明日宴会上,他们对谢襄的最后一击,胜负将更加难以预料。

池彻来之前紧急和顾昭碰了个面,把自己能想到的,寻找她的方法全都交代下去。此刻,他心里一团乱麻,忧心忡忡,如何笑得出来?

来之前,他的副手,枢密判官杨焕文曾贴心得提醒他:“这个噶尔完全不把大虞放在眼里,刚到洛阳便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先是怠慢顾老,又拳打陆长风,真是嚣张至极。偏偏吐蕃可汗聂赤极为护短,嘴上稍加训斥,实则处处纵容偏袒。有可汗撑腰,殿下也不好对他怎样。在他手底下吃了亏,只能自认倒霉。下官听说,礼部所有官员都躲着他,陆长风为了躲他,连夜出城去了。尚书省、门下省那些高官,更是不想受气,百般推脱不来。殿下让大人您去陪他,大约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您若是不得不去,切记淡然处之,冷言应对。任凭他如何放肆无礼,只要不曾危及殿下安危,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隐忍周旋即可。”

此刻,他刚坐下不久,便受到噶尔刁难,不禁默默感叹,怪不得短短半日,洛阳城里的官员就都听闻了噶尔的嚣张名声,纷纷避之不及,此人当真是个“鬼见愁”。

不,一个被纵容的熊孩子,再加上护短的“爹”,才是真正的无解难题。

池彻见聂赤不仅没有半分指责噶尔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质疑的神色朝自己看来,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事,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敛去眼底的不耐,木着脸淡淡回应:“外相误会了,池某生来不会笑。”

这句多少有点敷衍了,虞衡替他找补了一句:“枢密使是这样的,从孤认识他,从未见过他的笑容。”

这可是事实!

可是噶尔没那么好打发,砰的一下拍的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继而对通译一顿输出。

通译脖子缩得越发短了,陪着笑道:“外相说,吐蕃可汗从未亲赴中原邦交,如今为祝贺小王子诞生,特意亲自前来,这已是打破吐蕃百年不越境的惯例,足见吐蕃对大虞的诚意。既然吐蕃可汗能为两国邦交打破惯例,那池大人为何不能为了待客之道,破例展露一笑呢?如果池大人实在不会,小人可以现场教教池大人。”

聂赤摆出一副‘我相说的好有道理,简直无法反驳’的样子。

主坐上,虞衡看看池彻黑如锅底的脸,接着转向飞扬跋扈的噶尔——如此缜密的逻辑,倒是符合外相的身份,只是和噶尔跋扈粗犷的外貌十分违和。

虞衡眯了眯眼,再次打量噶尔全身,是错觉吗?噶尔好像瘦了点,腰腹倒是不见小,但肩背薄了不少。

是换了衣服的缘故吗?他现在穿的,明显比刚到洛阳时少了好几件。

面对噶尔的质问,池彻扭头不语,将杨焕文叮嘱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践行践行到底。

虞衡暗暗叫好,而后把期待的眼神投向噶尔。

倘若噶尔气不过,冲过去暴打池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以池彻的实力,一只手就能把他轮起来来回甩。届时,他便像聂赤一样,口头斥责池彻几句,把这事儿轻飘飘揭过去,继续和聂赤哥称兄道弟。

可惜,噶尔并没未按他预设的路线的走,而是对着聂赤一顿叽里呱啦。

虽然在座诸位都听不懂,但猜也能猜得到,他肯定是在说:可汗啊,你看到了吧,咱们带着丰厚的礼品千里迢迢来,除了摄政王本人,大虞上下根本没有合作的意思,他们的宰相当着您的面尚且如此傲慢托大,等咱们回到吐蕃,肯定更不把咱们的心意当回事儿了,咱们这一趟肯定白来了,快别在这坐着浪费时间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吐蕃吧。

连聂赤也是这样理解的。

池彻的傲慢,确实令他恼火。

他冷哼一声,看向虞衡,阴阳怪气地说道:“不会笑的人,吾从未听过,不过吐蕃有句谚语,翻译成汉话大概是,老天不会让人太完美,太完美的人不长寿。池大人俊美无匹,年纪轻轻便身居宰辅高位,想来有所欠缺也是天地法则使然。噶尔亦是如这般——”

他扬手指向自己的外相:“忠诚与智慧并重,兼具胆识与谋略,唯一的缺陷,就是过于耿直。他对池大人的质问,固然无礼,却也道出了我们远道而来之人的寒心。今晚这场宴席,名义上是为我们接风洗尘,所谓接风,当是宾主尽欢、以诚相待,至少在吐蕃,我们定会让远来的客人感受到东道主的热忱与尊重。难道偌大的大虞,竟没有一位会对客人展露笑颜的宰相吗?”

这话的隐含之意是:池彻不会笑,我能理解,但你摄政王明知他不会笑,还让他参加这种场合,岂不是故意给我们添堵?

这句话一落地,席间的空气骤然绷紧。

池彻看向他,幽幽问道:“可汗远道而来,大虞竭尽热忱,虽不敢说没有一丝疏漏,至少礼数周全。池某生来有缺,贵国外相亦是如此吗?为何也不曾对我们展露笑颜?”

这句话倒把聂赤问住了。

场面再度寂静下来。

噶尔暗自吁了口气,好样的池彻!你终于反击了,一句话结束战役,我的刁难戏份到此结束,可以坐回去干饭了!

全场只有她这样想。

别人都觉得气氛太僵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异域男子郎笑着走进来,对着主坐上的虞衡施礼后,看向聂赤道:“可汗怎么不说话了?你们吐蕃一向霸道,只需你们逞威风,不许别人有脾气,可是,这套在大虞可行不通。大虞是天朝上国,虽不欺负别人,却也容不得旁人在这片土地上撒野。你们若真有心通商,可得摆正态度哦。”

聂赤嘴角微翘,满眼冷峭:“乌希。”

来者正是回纥王子乌希。回纥使团也住在四方馆,他此番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吐蕃与回纥常年争夺丝绸之路的通商要道,征战不休。回纥国力偏弱,时常依附求助大虞,三方势力纠葛,关系十分微妙。

早年聂赤曾数次领兵进犯回纥,乌希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想看他好,更不希望吐蕃和大虞结盟通商,所以才跳出来挑拨羞辱。

聂赤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其一,乌希不过一介王子,并无资格与一国可汗对话;其二,回纥是吐蕃的手下败将,在战场上讨不到的便宜,在这里更讨不到,搭理他反而给他脸了。

因此,聂赤只念出了他的名字,以示自己知道对方身份,故意羞辱之,便不再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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