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切的羊肉卷、嫩润的羊血、多孔的老豆腐、柔韧的油豆皮、清甜的白菜心,还有脆嫩的绿豆芽,在浓白的热汤里沉沉浮浮。
偌大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满尚未下锅的食材:筋道的红薯粉条、紧实的手工肉丸子、弹嫩的鲜滑虾滑,还有各色卤味,卤猪脚、卤大肠、卤鸡爪、卤豆皮等等。
而她们每个人面前还有三只小巧白瓷碟,分别盛着绵密醇厚的芝麻酱、香气扑鼻的蒜泥,以及清亮透亮的香油,供各自蘸取调味。
一上桌,时毓就开始疯狂安利她们,这个叫火锅的东西,是多么多好好吃,多么多么适合冬天。
夏侯仪和叶白虽没有开口,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她们都觉得,时毓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峻,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她,催她拿主意。
时毓看似在认真聆听,然而锅一开,她的注意力就迅速转移了,拿起长柄公筷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涮菜。
很快,蒸腾的白气淼淼攀升,让屋里的温度快速攀升,浓郁的香气弥漫满室,把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
时毓夹起一筷子刚烫至变色、卷翘鲜嫩的羊肉片,先放进叶白面前的空碟里,紧接着又给夏侯仪添了一碟,笑得眉眼弯弯:“来来来,快尝尝!相信我,吃饱喝足了,脑子才转得快,美食最能激发灵感!”
夏侯仪对时毓的了解比较多,她相信时毓一定有应对之策,只是,不让她吃饱,她怕是没心思说,于是无奈地捡起了筷子。
她夹起羊肉蘸了点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混着酱料的醇香,果然满口生津。
这趟远洋航行关乎叶白的复仇大计,眼前的困境让她心急如焚。她擅长的是谋算人心、布局设局,于经济商贸、民生实务却是一窍不通,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时毓身上。
时毓这过于松弛的模样,让她实在恼火。
她抱着双臂,盯着时毓,冷冷说道:“那你快吃,我看着你吃,一有了解决问题的灵感赶紧说!”
时毓从善如流,夹起一大片裹满蒜泥的油豆皮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待咽下后,又兴致勃勃地预约起下一顿:“等过年咱们还吃火锅好不好?吃完菜再把饺子下进去,肉汤煮出来的饺子肯定是人间至味!”
叶白与时毓同住一处,吃穿都是时毓的婢女打理,她既不点菜,也从不挑剔,好像对吃穿全不在意。
时毓这话算是对夏侯仪邀请。
火锅对于口味清淡、习惯炖煮的南方人来说可能没那么新鲜,但夏侯仪生在康州,习惯烤食,对这种边煮边涮、现烫现吃的方式更是闻所未闻。火锅对她而言,是一片全新的味蕾天地。从第一片羊肉入口,便再也停不下筷子,闻言当即点头:“好,就依你。”
反正她也不想和哥嫂一起过年。
每年过年,哥嫂总要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实在是令人厌烦。
锅里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夏侯仪主动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材下进锅,时毓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一直瞪着自己的叶白,扬声道:“我想到了!”
夏侯仪在一旁暗笑——她哪里是突然想到,分明是这会儿终于愿意开口了。
相处数月,夏侯仪对时毓越发了解:看似好说话,实则软硬不吃,主意大得很,一旦认准的事,谁来阻挠都不好使。
叶白此刻也彻底看透了,时毓分明早有对策,不过是嘴馋,不愿耽误吃饭罢了。
可又能怎么办?难道把桌子掀了不让她吃?
那更别想让她开口了,她能扭头去睡觉,一睡睡一天,急死人不偿命。
她现在是余杭的女皇,夏侯仪夏侯婴都说不得她,叶白更是毫无办法。
叶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双臂,双手撑在桌沿上,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挤出一丝微笑:“那就说来听听!”
对时毓而言,虞衡离开后的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工作稳步推进,偶尔遇到难题,和夏侯仪、叶白这两个“臭皮匠”凑在一起商量,总能很快找到解决办法。
生活上,八个宫女太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环境上,西湖边上的独院清幽雅致,推窗即见水光山色,晨起听鸟鸣,夜来闻荷香,堪比仙境。
物质上更是极大丰富。
若硬要找些缺陷,便是娱乐方式太过单一,除了看书、游湖,几乎再无旁的消遣。
如此一来,琢磨吃喝,便成了她平日里重要的乐趣。
入冬以来,她胖了快十斤了。
好在余杭她最大,不必为谁服美役。
另一方面,在应对谢襄制裁方面,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因此,自然而然得成了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老大这种角色扮演得久了,确实容易滋生出唯我独尊的心理。唯我独尊意味着,谁都别想干涉她的决策,打乱她的节奏。
当然,要做老大,就得主动承担责任。夏侯仪和叶白提出的问题,她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反复思索过。甚至在众人还为解决上一个麻烦而欢呼雀跃时,她便已开始琢磨下一个难题。
“当前的核心问题很明确:大商户手里没货,且市场价格已被炒至高位。”时毓放下汤勺,条理清晰地总结道。
夏侯仪和叶白齐齐点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她,等着下文。
时毓继续说道:“大商户没货,不代表小作坊、家庭作坊没货;余杭本地没货,不代表临安、湖州、嘉兴这些周边州府也没货。北方贵族采购只认精品,且多固定于几家大供应商,我们可以另辟蹊径,找找那些被他们忽略的商家。”
叶白提出疑问:“可远销海外诸国的商品,同样是专供贵族阶层,他们也只认精品。小作坊的货品,质量恐怕难以保证,真能卖得出去吗?”
夏侯仪则补充道:“我可以立刻派人在余杭及周边临安、湖州等地,寻访尚有存货的中小商户。但问题在于,这些非余杭本地的商户,大概率不会同意赊账,我们从哪里筹措资金收购货物?”
时毓先回答了叶白的问题:“小作坊里也不是没有精品,只是名气还没打响而已。我们依然可以广发英雄帖,邀请整个江南的小作坊都来余杭展销,我们挑出其中符合标准的产品,统一打上大虞官造的印记,打造一个全新的、让老外们觉得,这才是正宗的品牌!反正离开春起航还有三个月,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重新拿起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说道:“再者说,最好的产品本就该留给国人享用。而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会更健康,税收来源也会愈发多元。我原本就打算下次重点推进中小商户扶持计划,这次既然机会来了,不妨就顺势而为,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