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严也不拦,就由着他们吵,手里转着支钢笔,等声响落下去。
陈伯严抬手压了压:“规矩是,得说出个所以然,不能凭嘴。”
温倩抢先举手,站起来,声音脆亮:“陈先生,蓝筹稳当,我全押蓝筹。股票能生息,铺位押金拿回来慢,现货是死的。稳中求胜,错不了。”
陈伯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全场:“还有没有别的看法?”
钟瑶一直没吭声。
等场上静了,她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给他倒过来。一百块全押现货粮油,不押股票,也不押铺位。”
温倩一听就笑了:“钟瑶,你懂不懂?一百块买粮才多少,撑死了几担米,放那儿能下崽?”
“能。”钟瑶说,“现在是五月初,眼看入夏,天燥。
你信不信,下个月米价粮价得涨——旱讯已经见报,内陆有几处歉收的风声也传出来了。陈先生方才说,这叫‘死钱’,我偏叫它‘活钱’:五月进,六月出,前后两个月,一担米的差价,就是一笔本金翻倍的生意。”
教室里静了一瞬,接着轰地炸开。有人交头接耳:“她还真看报。”
“那是,霍家,可是船王之家,贸易是其中分支,做贸易的,懂行。”
陈伯严眼睛亮了:“小同学,好眼力。可你方才说,现货是死的,这又怎么说?”
钟瑶:“陈先生,死的不是货,是买货的人。
货在路上,价钱天天变,压得住仓,就是活的。蓝筹是好,可一百块在股市里,连一手像样的都买不全,分个红,还不够喝几天早茶。
本小,就得做周转快、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是小户的钱,就干小户能干的事。”台下又是一阵响。
温倩脸上挂不住,急道:“那消息你也信?报纸上那些旱讯,多半是假的,是报馆造出来炒粮价的——”
钟瑶不慌不忙,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摊在桌上:“温倩,这话你该问问你自己。昨儿晚自习,你不是还跟人讲,‘听说有内幕,下月恒指要跌,赶紧抛’?
我原话问过你那消息打哪儿来,你支支吾吾说不清。
今日当着陈先生的面,我也问你一句——你是信报纸,还是信那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内幕’?”
温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吐出来。
陈伯严点点头,替她圆了场,却也点了一句:“诸位记住,股市里最要命的,不是跌,是有人给你递一根‘内幕’的线,你还信了。真金白银,宁可少赚,别沾来路不明的消息。”
他看向钟瑶,“这位同学,你这笔账算得清。往后看报,可以多写两笔。”
下课后,讲堂里三三两两地散人,还有几个围着陈伯严问问题。钟瑶把报纸收好,正要走,忽然被人从后头喊住。
“同学。”陈伯严叫住她,扶了扶金边眼镜,“你方才那一套‘小户的钱,就干小户能干的事’,是家里教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一半一半。”钟瑶说,“看得多了,就明白钱分活死。本小,追着高的跑,容易把自己跑没了。”
陈伯严沉吟片刻,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报馆给我留了个专栏,你要是不嫌,下回写稿缺个数据,可以来问我。”他顿了顿,
“你这样的学生,难得。”
钟瑶接过名片,道了谢。
她没有推辞——前世她吃过不少亏,第一条就是:贵人递来的台阶,能踩就踩,别端着。
散场的时候,围上来跟钟瑶搭话的同学明显多了。
有人借她的报纸,有人问她五月粮价怎么算,还有个男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钟瑶,下回看盘,能不能捎我一眼?”
钟瑶笑着应了,说“到时要一起,得先说清楚能亏多少”,把话说到前头,不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