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雪光从南窗照进来,把满室映得通透明亮,连案角那几本折子上的朱批都看得分明。
地龙烧得旺,炭盆里的银霜炭换过一遭,这会子烧得正匀,将暖阁烘得如同阳春三月。
窗台上的两盆水仙开得正好,细白的花瓣被光一照,几乎透明,幽幽的香气在暖意里浮着,不浓不淡。
胤礽在窗下坐了好一会儿,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小口小口地啜着。
那杏仁露是何玉柱刚端上来的,滚过三滚,又搁在炭盆边晾到适口才递过来,此刻喝在嘴里,暖意顺着喉咙一线淌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苍青底暗云纹的锦袍,领口翻出细白风毛,外罩银灰短褂,整个人裹得厚实绵软,像初春刚抽出的那一截新枝被暖意细细密密地护着。
气色比晨间好了几分,两颊被炭火烘出极淡的血色,不再像刚起时那般苍白。
他啜一口杏仁露,目光便不自觉地往窗边飘一下。
窗只余着一条极窄的缝,是方才宫人添炭时怕屋里太闷,特意留的。
这会子外头的雪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正落在案角的水仙上,把细白花瓣照得几乎透明,香气幽幽地浮在暖意里。
康熙坐在另一侧的紫檀圈椅里,手里翻着折子,看一页,就用朱笔在旁批几字。
他批得极专注,仿佛半点没察觉对面那孩子的小动作。
只是偶尔,在翻过一页时,他的目光会不着痕迹地从折子上抬起来,在窗边那道苍青色的身影上落一落,又垂下去。
殿里极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哔剥”一声,能听见窗外檐下融雪滴水,一滴一滴,打在外头的青砖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合上折子,撂下朱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口茶咽下去,他侧过头,看向窗边的胤礽,语气不咸不淡:“看够了吗?”
胤礽正把那盏杏仁露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没回头,只把杯子往唇边又凑了凑:“……儿臣没看。”
“没看?”康熙放下茶盏,“那你在那儿坐半天,脖子都往右偏着,是在练什么功?”
胤礽:“……”
他抿了一口杏仁露,把杯子放回案上,声音温温和和:“儿臣看的是那两盆水仙,开得比昨日好了。”
“水仙长在窗台上,你在窗下看水仙,脖子却偏向窗缝。”
康熙不紧不慢,“保成,你这水仙是长在外头的雪地里?”
胤礽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那截细白的手指从宽袖里露出来。
他安静地坐了片刻,才小声道:“阿玛,儿臣只是觉得屋里有些闷。”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
胤礽偷偷瞄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就开了一条缝,吹不着的。”
康熙只觉得胸口那点火气没蹿上来,反倒化成了一团说不出的无奈。
他哪里是在气他开窗。
他气的是这傻孩子做事总不肯先顾着自己。
今早赤着脚站在风口里,只披件斗篷,若再染了寒气,该怎么是好?
可偏偏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幅画似的,窗外的雪光透过半开的窗缝漫进来,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将那本就清隽的轮廓衬得愈柔和。
偶一抬眼,那双眸子便望过来,清凌凌的,像春日冰雪初融的溪水,不声不响地望进人心里去。
康熙叹了口气。
这气,是生不起来了。
“你呀。”他搁下折子,站起身来,走到胤礽面前。
胤礽仰起脸,对上皇阿玛的目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身子刚一动,就被康熙伸手按住肩头。
那只手宽厚温热,隔着衣料按下来,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衣裳没薄着,炭火也烧得足,你想透气,也该让人把炭盆挪远些,再把窗开半扇。”
康熙的声音低下去,“偏要自己拿指尖去扒窗缝,手不凉?万一被那缝夹一下,你上哪儿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