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簌簌,落了整整一夜。
天未破晓之时,北风便渐渐柔缓下来,不再是昨夜呼啸穿林的凛冽姿态,只剩轻柔风声漫过竹海。漫天碎雪慢慢收歇,天地间褪去了刺骨的寒峭,多了几分温润的静气。
竹院之中,柴火依旧静静燃着,火星偶尔噼啪一跳,暖融融的热气裹住整间竹屋,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林乐手里还捏着半块吃完的红薯,指尖沾着温热的薯泥,眉眼间满是柔和的暖意。她微微侧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慢悠悠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你们看,雪好像停了。”
清禾闻声缓缓抬眸,目光穿过蒙着薄霜的木窗,望向院中景致。落雪积满竹栏、青石、菜畦,整片竹海银装素裹,青白相间的景致清雅绝伦,一夜风雪洗尽了尘世烟火的浮躁,只剩纯粹的安宁。她轻轻抬手,拂过身侧堆叠整齐的画筒,指尖划过微凉的竹制筒身,里面收纳着一整年的四时光景,每一卷都是她潜心落笔的心意。
“昨夜风雪最盛之时,我还想着,这大雪怕是要封满整座竹海,连日都不会放晴。没想到天光未亮,风雪便歇了。”清禾声音轻柔温婉,带着历经四季沉淀的恬淡,“冬日的风雪向来随性,来得汹涌,去得悄然,倒和世间诸多际遇一般,起落无常,终有归静。”
亦安端坐在炭火旁,身姿端正却不再是往日紧绷刻板的模样,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执拗清冷,多了几分包容世事的温和。她垂眸看着炉中跳动的明火,炭火赤红,暖意绵长,静静听着窗外偶尔飘落的残雪碎响,轻声接话。
“四季流转,风雪有序。寒冬至极致便会回暖,落雪落尽便会逢春,本就是天地不变的道理。从前我读遍道书典籍,只知恪守规矩、敬畏天道,却不知天道便藏在这一朝一夕、风雪晴暖之中。”
林乐闻言咧嘴一笑,将手中红薯皮轻轻收拢,放在桌边木盘里,转头看向两位师姐,眼里满是鲜活的朝气。
“这一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师父当初的叮嘱!以前在仙门修行,万事皆可凭术法顺遂,寒暑可避,风雨可挡,从不用体会人间疾苦、四时辛劳。可待在竹村躬耕四季才知晓,真正的修行从不是闭门苦修、端坐悟道,而是亲手播种、静待花开,历经风雨、收获圆满,接纳所有不期而遇的起落。”
她说着伸出双手,摊开掌心。曾经白皙细腻、毫无瑕疵的修士手掌,如今覆着一层薄薄的薄茧,是常年握镰刀、挑扁担、打理菜园留下的痕迹,算不上粗糙,却盛满了烟火踏实的温度。
“师姐你们看,我这双手,从前连泥土都极少触碰。如今春耕秋收、洗衣劳作,样样都亲手去做。以前受点小伤,灵力转瞬便能修复,从不懂何为忍耐、何为等待。现在指尖划伤、肩背酸痛,都能慢慢熬过去,等着伤口结痂、疲惫消散,原来世间所有成长,真的都需要时间沉淀,急不得,催不得。”
清禾看着她眼底澄澈纯粹的光亮,由衷含笑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你变化最大。从前你心性活泼,却难免浮躁,做事偏爱顺遂捷径。如今沉下心来扎根烟火,懂得量力而行,知晓珍惜所得,褪去了年少浮躁,多了沉稳踏实。”
“不止我,你们也变了好多。”林乐连忙摇头,眼神真诚地看着二人,“清禾师姐从前作画,执着笔墨章法、意境高远,字字句句追求传世佳作,少了几分烟火温度。现在你的画里,有农人辛劳、孩童嬉闹、四时烟火,比任何清冷仙景都动人。”
说完她又转头望向亦安,语气愈发温柔:“亦安师姐从前最是刻板,是非对错分毫不让,遇事总爱较真,不懂变通包容。可这一年你走访乡邻、帮扶老人,看透了人间百态,待人处事温和了许多,不再执着圆满、苛求极致,这样的师姐,真好。”
亦安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清淡从容,不带半分刻意,是历经世事沉淀后发自内心的柔和。
“是这片竹海烟火,磨平了我们各自的执念,成全了我们的修行。师父让我们留守竹村体悟四季,从不是让我们虚度光阴,而是让我们走出仙门固有的桎梏,入凡尘、观人心、悟大道。”
三人静静围坐炉边,窗外天光渐渐亮起,鱼肚白漫过东边山巅,柔和的晨光穿透薄雾,洒遍整片雪原。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院中的菜畦、青石小径,往日熟悉的竹院,此刻裹着一身素白,静谧又崭新。远处竹海层层叠叠,雪压竹枝,微风拂过,便有细碎雪粒簌簌坠落,声响轻柔悦耳。
“天彻底亮了。”清禾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木窗。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雪后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干净澄澈,涤荡人心。窗外白雪皑皑,远山含雾,近竹凝霜,目之所及,皆是清宁盛景。
“雪后初晴的竹海,最是好看。”清禾望着眼前景致,眼底光亮温柔,“我昨日还在画冬日围炉夜话的景致,今日便遇雪霁天光,正好可以再画一幅《竹院初晴图》,补足冬日最后一抹光景。”
“那我去清扫院中的积雪!”林乐瞬间来了兴致,眼眸亮晶晶的,跃然起身,浑身充满活力,“庭院小径被积雪盖住了,不清扫的话,走路容易打滑。等扫干净院子,我再去菜园看看,大雪压着菜畦,说不定有耐寒的青菜还活着,正好拔几棵,中午煮一锅青菜粥。”
亦安也随之起身,整理好身上素色布衣,神色安然:“我随你一同清扫。扫雪亦是静心,沉身做事,最能安定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