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干净的人,有才便是有罪。大殿下无法用她,却也不会再留她。或许也曾挣扎过,所以才留她在朝中许多年,等到忍无可忍,等到二殿下羽翼渐丰,等到流言如杂草劲风,纷言元淼意欲转投二殿下,然后悬在元淼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铡刀轰隆落下来,于是元淼,这个曾被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人,到最后,也被大殿下亲手送入天牢,赐她千里流放。
彼时,流萤与元淼已算相识,虽只朝堂上惺惺相惜,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浅薄交情。
清算前夕已有风雨,元淼入宪台受审前夜,流萤收到她遣人送来的一本账簿。来人冒死送此物,只凄凄惨惨央求许流萤,“许大人,家主命奴婢将账簿交给大人,只求若有不测,大人能施以援手,救家主一命!”
春夜温凉,流萤手里握着那一卷账簿,半晌无言,艰难道:“元大人既有此证物,为何不呈递上去自证清白?”
话问出口,流萤也觉多余。元淼贪污一案由大殿下主审,大殿下要她死,又怎会给她呈递证物的机会?便是递上去,也是指尖飞灰,顷刻消失。
夜烛残影中,那家仆黯然,面上只剩赴死决心,低声道:“其实家主并未求大人相救,家主将此账簿交与大人,只求大人能保管此账簿,有朝一日能公诸于世,还家主几分清白!可、可。。。。。。”
“许大人!许知事!”
话没说完,那家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擂鼓,眼角飞泪与额上血滴混作一色,“许大人!求您!求求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请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她当真是被冤枉的!”
流萤握着手里账簿,如同握着元淼沉甸甸一条性命。明知很难,明知或许不该,但她就是想要试一试,或许,真能救她呢?
心里如此想,可等流萤拿着账簿去找裴璎时,却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怒骂,骂她不自量力,骂她多管闲事,骂她做官多年反而痴傻,怎么看不清里面关窍。
那日在启祥宫正殿,裴璎骂完一顿还不解气,又猛灌了一壶茶,冲过来拎着流萤衣领,怒道:“阿萤,你究竟懂不懂!”
流萤手里攥着账簿,摇头喃喃道:“我、我不懂,殿下,流萤不懂,真的不懂。”
裴璎怒目圆睁,气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气急喊了她的名,喊完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裴璎试图说服她,又道:“元淼这个人,纵然阿姐不用,也决计不会为我所用。且如今阿姐送她入狱,多少人会心寒,会害怕,阿萤,你难道会不懂,这是多好一件事?”
多好一件事?
死一个元淼,一个才华横溢,为官清廉,满心只为江山万民的元淼,是好事?
流萤不懂,眼前裴璎的脸越发模糊,流萤睁大了眼看她,可怎么都看不清她的眉眼。
其实她早就已经看不清,多年党争浸染中,她其实越发看不懂裴璎。
她恍惚记得,多年前的裴璎满眼憧憬,与自己观月赏星,心有向往。
"阿萤,我也想与阿姐争一争,我也想去那个位子上坐一回。"
“阿萤,待我所愿成真,你说,我会是个明君吗?”
“若所愿成真,若能成真。。。。。。阿萤,若真能如愿,我一定要做个好皇上,惠利万民,江山长久!”
流萤分明看见那个眼含热切的裴璎,可怎么一眨眼,又看到裴璎在冲自己怒吼,夺了自己手中账簿踩在脚下。
眼前的裴璎易怒又柔情,脆弱也跋扈,有时候上一刻还在与自己温存,下一刻就因着莫名之事气的大叫。像惊弓之鸟,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失控。
这样的裴璎,让流萤害怕又心疼,总是低头垂眸哄她,什么事都顺着她,便是替她杀了人回来,也要温声安慰她,只道与她无关,都是自己手脏,她还是那个无暇的,良善的二公主。
陛下病重一日更比一日艰难,皇储之争越到紧要关头,裴璎的无常就越严重。
启祥宫里,流萤低着头一遍遍求她,求她救元淼。可裴璎先是怒极,后又冷笑,嘲讽道:“阿萤,你是当真想救她,还是只想给你自己心里求个安稳。”
流萤愣住,却听裴璎又道:“你若想救她,大可将这账簿交给宪台,何须来求我?明知我定然不允,偏要来求,不过是想我做个恶人,全你心里那份体面吧。”
流萤愣愣看她,听她像变了个人般,冷笑着讥讽:“怎么?如今连、连你也要来算计我吗?”
流萤摇头,只道不是。她只是不想瞒着裴璎做这件事,更不想因为自己贸然相救牵累殿下,她只是以为、以为裴璎明事理,定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