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不肯见她。深秋风凉,二公主在启祥宫与庄语安温酒夜话,自是没有功夫听自己说那些求情废话。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裴璎。再后来,便是隆冬雪夜,收到裴璎派人送来书信,邀她赴死。
前世中伤犹然在目,流萤突然冷的厉害,像在积雪里躺了整夜,从头到脚都冷到发颤,强撑着艰难起身摸索到床边,和衣而卧,整个人缩在冬被里,却仍不觉暖。
这一夜睡得很艰难,前世画面好似梦魇,怎么也挥不散。半梦半睡中,唯有裴璎的脸越发清晰,寒冰凝结的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须臾,有血从那双眼里流出来,潺潺不尽。流萤梦中惊起,看见外间天色青黑,薄光照进窗扇,将明未明之际,再睡也是睡不下了。
这日午后,流萤和元淼一起被传召正殿面圣。用药过后,陛下气色好转不少,虽隔着床帷,但流萤已能明显听出来,陛下说话不似前夜那般虚弱,就连在旁侍奉的徐总管都眉目和善不少。
只是一番夸赞后,受赏的只有元淼一人。流萤跪在殿中,始终低头,听到陛下让元淼先退下,又命自己上前些。
流萤近前,跪在御榻下方,隔着床帷听到陛下开口:“你是云度身边的人,这一番有功,朕便替你做主,记在云度头上吧。”
流萤跪地俯首,听清了陛下话中之意:她是二公主的人,即便有功也难受赏,陛下所言记在二公主头上,不过是轻轻揭过。
大殿下与二殿下相争,陛下一面放纵,一面制衡。凡两位殿下心腹,几乎都只担些闲职,流萤如此,太常院太祝舒荣亦是。
也因此,大殿下需要元淼,二殿下需要……需要一个为她所用的流萤。
流萤心知肚明,恭敬回话,同二公主划清了界线:“回陛下,微臣昨夜冒死献药只为陛下凰体康健,并无私心求功。微臣十岁入宫,曾为二公主伴读,现任职天官院,所司所求唯社稷、唯圣心耳。天家骨肉至亲,万死不敢妄攀,但知尽忠职守,余者不敢有思,亦不敢有求。”
这话说的如此重,言辞尽表纯臣之意,御榻上一时沉默,似在思索。
徐元侍立在旁,闻言俯身同陛下说了几句。流萤始终跪地俯首,不知过了多久,耳里听见有人近前来的声音,是徐总管。
“陛下累了,许大人先请回吧。大人此番功高,陛下休养后会再召论功的。”
流萤叩谢圣恩,恍恍惚惚出了正殿。
行宫正殿外冷风大作,殿内暖如春夏,外间寒凉刺骨。流萤拢紧身上披氅往偏殿去,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痛与怨。
她心知自己无错,本就该与裴璎划清界限,可当真将那段话说出来时,她却忍不住地想,若……若是……
若是二公主听到自己如此说,可会觉得难过?
天家骨肉不敢妄攀,不敢有思,不敢有求。
可从前,她已攀附多年,予取予求过。如今重来推翻一切,恍惚中,她竟不知从前十二年究竟算什么了。
若是梦一场,这梦也未免太刻骨铭心。
整日,流萤的心都不怎么平静,白日安排各处事务时碰到舒荣,她好像看见舒荣同自己说话,可端端正正站着听了半天,脑中什么也没记下,只敷衍着应了一声好。
就连元淼来同她说话时,流萤也是云里雾里,木讷点了点头。
入夜无事,陛下也已用膳用药歇下了,流萤一日事毕,从正殿外走时,看到黄程迎面朝自己走来,拱手对自己行礼,恭恭敬敬说了句什么。
流萤两耳嗡鸣,整个人像是陷入山雨欲来前的困顿,说不清的恍惚心悸,根本听不进去黄程说了什么,只听到她问了句“可好”,脑内嗡鸣乱流涌动,流萤快速应了一声好,便作别往偏殿去了。
夜幕垂盖,整座行宫渐渐安静下来。门外叩门声响的时候,流萤正在镜前梳发,白日束起的长发散下来,如瀑一般。
镜中,流萤看着自己,面上是前所未有地疲累。耳里听到叩门声,只觉一阵烦躁,并不想起身。
那声音却没听,又重重响了两下。
流萤以为元淼又来了,起身走到门后,听着那敲门声咚咚猛响两声就戛然而止,又想起昨夜元淼的奇怪,开门的手收回来,有些犹豫。
站在门后犹豫的瞬间,门外又是两声“咚咚”,像是催着自己开门。心道元淼或是有要紧事,虽有不耐,流萤还是抬手开门,哪知门扇刚拉开一条缝隙,就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险些将流萤撞倒在地,得亏她使劲把着门框,才不至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