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东西?!
杜太后恍惚间没听懂。
那双细长上挑的凤眼不自觉眯起,加上殿内阴冷,往日里高高翘起的睫羽,此刻颤巍巍垂着,眼尾的细纹更明显。
剥去凌厉,只剩虚弱与苍老。
杜太后忽而开始犯困,全身乏力,手脚冰凉,连指尖都有些僵麻,她下意识佝偻腰身,抱住膝盖,侧身抵在棺床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脑中努力辨着于凌那句话。
杜太后模模糊糊回忆着,那次与先帝的争吵。
那一次,许是夫妻多年头回吵得如此激烈。
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老东西已是弥留之际,她本不愿跟这个快死的晦气东西待一块儿,刚要退去外殿,却无意中看到先帝枕边,放着一只有些脱色的香囊。
香囊应是被人攥在手里摩挲了多年,上头的绣线早没了鲜色,香囊四角磨得发白起毛。
杜太后一眼认出上头的绣样——是一只灰扑扑、低贱又寻常的蠢燕子。
满宫里唯有陈贵妃那个贱人闺名里带了个燕字,也只有这只本该在寻常人家檐下衔泥筑巢的家燕,却偏偏飞入帝王家。
旁的妃嫔绣牡丹、栀子、海棠,再不济也是并蒂莲,唯有她,喜欢绣燕子,故作姿态地说燕子懂得感恩,今年飞走明年还会回来同一户人家。
先帝便夸她,燕子好,燕子成双成对,她就恬不知耻地笑。
杜太后记得,香囊上的燕子孤零零一只,身上那团羽毛旧旧的,丑都丑得让人发恨!
老东西都要咽气了,还舍不得丢掉这只早成孤魂野鬼的家燕。杜太后想唤宫人进来拿去扔了,老东西摁着香囊跟她发脾气!
吼她!骂她!还用最冷漠、最不屑的眼神看她!
那时一干臣子和太监都守在外殿,寝殿里就他们二人。
她把多年对陈贵妃的妒恨,和对老东西的怨恨一口气骂了出来。
老东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指着她鼻子骂:“你个毒妇!朕知道你干了什么,你以为天衣无缝?有人攥着你的把柄呢!将来自会有人收拾你,你等着——”
老东西话说了半截就断气了。
她找了许久,最后确定这人就是石祥!
她提拔石祥做虞衡司郎中,先帝后来对他甚是喜爱,让他兼管文思院,常常叫他一道吃茶聊天,人人都说石祥将来要做工部尚书。
可偏偏在营缮司那多管闲事的老头死后没多久,前程一片大好的石祥就离京归隐,不但辞官,甚至举家离开京师,躲得无影无踪。
她亲手提拔过的人里,唯有石祥——
最得先帝的信任和宠爱。
那先帝身边,能把秘密带走的人,也只有石祥!
她好容易才找到石祥,却没拿到他手里那个致命的把柄。
后来,便是石祥的女儿说在她手里。对,她说有那样东西的。
可眼下,于凌却说,石祥手里根本没东西?!
杜太后越想越觉得脑袋发沉,睡意越来越浓,手里一直攥着的银簪子恍惚间磕到坚硬的棺床,叮一声——
杜太后一下醒了过来。
她猛地攥紧银簪子,冲门边的于凌大吼:“还骗哀家!你爹若没有东西,先帝怎会让他离京归隐?他连前程都舍弃了,对先帝如此忠心,怎会手里什么都没有?”
于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轻叹:“我爹手里没有东西,他本人,就是你的把柄和罪证。”
杜太后瞪大眼。
“你自以为是。以为先帝当年虽握有你的罪证,却忌惮杜家势力和你中宫皇后的地位,甚至还要顾忌陛下养在你膝下,才会不敢动你。”
于凌一点一点撕开杜太后的伪装。
“太后,你自信得很可笑。”于凌满眼讥讽:“先帝若当年就有你作恶的实证,他绝不会允许你活这么多年。唯一的实证,是那位营缮司郎中发现的鸱吻残件,但一早就被你们处理掉了。”
“先帝没有实证。凭营缮司郎中的话和我爹的推断,他能知晓你做了什么,放在当时,不足为凭。可若是现在我爹站在陛下面前,亲口告诉他,你是害死他生母的凶手——”
“我爹是先帝信重的人,即便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你猜,陛下信他还是信你?”
于凌看着杜太后那张越来越青的脸。
“你身为皇家人自然清楚,只这一根钉子,足以钉死你!陛下有的是法子,让你在后宫死得无声无息。有小侯爷从旁协助,杜家这株风雨飘摇的大树,一夜间便会倾倒。”
“只要我爹见到陛下,你的死期就到了。”
于凌低低笑着:“可笑啊。你已经杀了我爹,毁了这世上唯一知道你把柄的人——你本可就此高枕无忧,可你却惶惶不安,认定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一定要找出来才能安心。”
“太后,我爹手里是空的。那个把柄,就是你的心魔!”
她解开爹留下的那道笔画谜题时,已经知道爹的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