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织坊的后门被踹出一道裂缝,不是顾惊澜踹的。
门里先飞出来半截轿杠,裴照野侧身避开,轿杠砸进泥地,紧跟着又滚出一个捂着膝盖的轿夫。
顾明珠从门缝里露了半张脸,头乱得像被鸡啄过,红盖头只剩一圈挂在脖子上,脚上的铁链还拖着半块轿板。
她看见顾惊澜,第一句话不是求救,“真慢!”
她嘴上骂得凶,人却已经站不稳。刚才在轿里折腾了一路,左臂又一直麻,出来时全靠右手抓着门框。
顾惊澜看见她脚边还躺着一把断剪子,剪口全是豁口。
剪口被铁链磨得白,顾明珠已经拿它锯了很久。第二句话才没来得及出口,后面一根木棍已经朝她后颈落下。
顾惊澜来不及用右手,左手短刀脱鞘,刀背撞开木棍。
裴照野从门侧扑进去,肩膀一顶,把整扇后门撞翻。
织坊里没有机杼声,十几架旧织机全蒙着灰,梁下却挂着一排黑帷帽。
长的一样,纱的一样,连帽沿缝的灰线都一样。
顾明珠靠着织机喘气,抬脚把缠在踝上的木板踹开,“昨夜那个比这个矮。”
她指向刚才持棍的人,那人穿着女人的灰斗篷,脸上还罩着帷纱。
玄策一刀挑开帽檐,纱落下来,露出一张胡茬青黑的男人脸。
裴照野骂了一声,顾明珠却像早料到了,“手太大。”
男人转身便跑,织坊前门同时响起车轮声,另两顶红轿往外冲。
谢临渊站在院门外,没有追第一顶,“玄策,截右边。”
“为何?”
“左边太轻。”
玄策翻墙而出,第一顶轿子被裴照野一刀劈开,里面只有石块。
右边那顶刚冲到桑田边,轿帘里伸出一只瘦得青的手,“救……救人。”
玄策拉住轿杆,四名轿夫撒手便跑,轿子翻在地上。
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从里面滚出来,脚踝锁着铁环,手里还攥着一团没缝完的黑纱。
顾惊澜走过去,妇人看见她先往后缩,直到看清她身上的衣裳,才问:“你是……顾姑娘?”
“你认识我?”
“他们让我照着你的画像改衣。”
妇人的声音很哑,“昨夜说宫里那个丫头没用了,要换人。今早又拖来一个戴镣的,说先把这个送走,再找下一个。”
顾明珠靠在门边,“我有名字。”妇人怔住。
“顾明珠。”她说着,“别拿‘戴镣的’叫我。”
妇人立刻改口,“顾二姑娘。”
顾惊澜看向她手里的黑纱,“帷帽是谁的?”妇人摇头,“谁出去办事谁就戴着这个。”
她指向梁下那一排帽子,“有男人有女人。来时把脸遮上,回来把帽子挂回去。我在这儿三年,没见过他们真正管事的人。”
她说话时,后院一扇窗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又很快缩回去。
顾惊澜看见了,窗缝后那双眼睛很快又藏了回去。
顾惊澜没有追那道目光,只让青禾把水囊放到窗下。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又伸出来,先碰了碰水囊,才慢慢把它拖进屋。
顾惊澜抬手取下最近一顶,帽内全是汗渍,边沿却换过三次衬布。
一个人戴不出三种不同宽窄的额痕。
顾惊澜把帽子扔到地上,梁下一共挂着十二顶,帽檐高低几乎一样,内衬却宽窄不同。
昨夜是谁藏在纱后,她现在分不出来;院里那几扇锁着的门却都是真的。
顾明珠问那妇人:“你在这里三年?”
“是。”
“以前在哪儿?”
“浣衣局。”
顾惊澜回头,妇人咳了两声,“我女儿以为我死了。他们说只要我肯在这里改衣、缝帽,就不去找她。”
顾惊澜想了想,问道:“你女儿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