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是领了。”德安躬着身,“只是那老货……说了几句浑话。”
“讲。”
“监正说,他老人家再过几个月就要告老还乡了,只盼着能囫囵个儿回家含饴弄孙,实在不想再接陛下这样‘掐算国运’的差事,怕交代在这上头。”
德安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往后这些掐指头的活儿,请陛下多使唤他那小徒弟。年轻,扛造。”
皇帝“噗”地一声,被这话逗得搁了朱笔。
“他倒有自知之明。”
“奴才当时就骂他了。”德安义愤填膺,“奴才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这把年纪了,怎的还这般贪生怕死!”
“他怎么说?”
“他说——”德安那张脸皱成了一团,“他说,‘老臣干的就是这掐算生死的行当,正因为算得多,才最惜命。不怕死的,都不配算命。’”
皇帝笑出了声。
德安愤愤道:“奴才气不过,就骂他厚颜无耻。他还美滋滋地应了,说奴才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皇帝笑够了,才慢慢收了笑意,端起茶。
“由他去。”
他淡淡道:“这老东西滑头是滑头,那日大殿上‘至阴定盘’那套话,倒说得滴水不漏。”
德安陪着笑。
皇帝呷了口茶,目光落回那道尚未批完的折子上。
礼部新尚书递上来的祭典仪程,已经拟定,只待三日后行礼。
他指尖在“纪氏”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饵已经下了。
水也搅浑了。
如今就看,暗处那几条鱼,谁先憋不住,自己浮上来换气。
同一日,入夜。
城西一处极不起眼的宅院里,来了一位极不该来的客人。
崔元甫看着屏风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着往日的规矩,他与那位之间,从不直接见面。递话、传信,中间总隔着道人,干干净净,谁也攀扯不到谁。
可今夜,萧玉珩竟亲自来了。
“三殿下。”崔元甫起身,压低声音,“这个时候,您不该来。”
萧玉珩掀了斗篷的帽子,脸色不豫。
“不来,我如何放心?”
崔元甫没有接话。
“百年好合,到底是什么意思?”萧玉珩忽然问。
崔元甫一顿。
“殿下是说……”
“父皇让德安把这四个字带给安阳姑姑。”萧玉珩声音沉,“旁人听着,不过是给宁家夫妻体面。可姑姑听完,竟一句反驳都没有。崔卿,你在朝中多年,父皇年轻时,到底经历过什么事?这句话里到底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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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甫垂下眼。
“贵妃娘娘可曾说过什么?”
“母妃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