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想过要回家吗?”虞无梦问道。
“我做梦都想回家,但我不知道回家的路,而且我身无分文,我想让老周带我回家,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可老周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我若是说得多了,他还会冲我发脾气。”
梅娘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昏睡中的老周。
虞无梦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怨恨。
这些事一直积压在梅娘的心里,渐渐发霉变质,令她越来越难受,此刻终于有人愿意倾听,她都不等虞无梦追问就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你看到老周的那根拐杖了吗?每次他发起脾气来,就会用拐杖打我,一直打到我认错悔改为止。有一次我悄悄写了一封家书,想拜托外出采买的钱嬷嬷帮忙把信送去驿站,结果当天夜里我就被老周用拐杖打了个半死,他还当着我的面将那封家书烧成了灰烬,他说我这种残花败柳就算回到家里,也只会给家人丢脸!我当时听到这话,真想一死了之。”
“很可惜我最后没死成,说实在的我自己都感到意外,老周那次对我下了死手,我的腿被打断了,脑袋也被砸出个很大的豁口,血流了一地,当时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我硬是活了下来,不仅如此我的伤势也很快恢复痊愈。”
“既然老天爷不愿收我,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凑合着活呗。”
梅娘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原本搀扶着老周的双手也已经收了回来。
虞无梦并未完全相信她的片面之词,问道:“你说你的腿被打断了,可我看你平时行动自如,是谁的医术竟能让你断骨再生?”
梅娘嘲讽一笑:“你想多了,老周恨不得把我打死,怎么可能再给我请大夫?那时候他就把我关在房间里,任由我自生自灭。”
虞无梦细细打量她的神态,确定她不似说谎,可正常人怎么可能在被打断腿后又自行痊愈的?!
虞无梦的视线落在了梅娘额头上,看着那块小小的疤痕,虞无梦忽然问道。
“这里距离你家应该很远,这之间必然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少则三四天,多则一两个月,你在这期间一直处于昏迷没有醒来过吗?”
梅娘仔细回想了片刻后说道:“没有。”
“你醒来后,可曾看过大夫?或是吃过什么药吗?”
梅娘仍是回答没有。
虞无梦看不出梅娘有说谎的痕迹,而且梅娘也没有在这种事上说谎的必要,可梅娘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她在重伤昏迷了那么长时间后竟然还能恢复清醒,而且还不用吃药看大夫,这简直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迹啊!
梅娘直视着她的眼睛,忽然问道:“你要杀了我吗?”
虞无梦竟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期待。
沉默片刻后,虞无梦反问道:“你还有别的家书吗?”
梅娘面露不解。
虞无梦道:“我可以帮你把家书带回去。”
梅娘没想到她竟然会帮自己,呆愣了片刻后拒绝道:“不用了,你明天就要跟着钱嬷嬷前往幽云山庄,凡是进入山庄的姑娘没有一个能出来,你也不例外。”
虞无梦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就永远只能活在痛苦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梅娘陷入了沉默。
“你若是愿意跟我赌一把,或许还能有一丝希望,即便不幸赌输了,你也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反正不管怎样都不会比你现在身处的境地更差了。”
梅娘的眼睫颤了颤,她想起了自己写的家书被发现后,老周抡起拐杖将她往死里打的情景,那种身体和灵魂一同被摧毁的绝望与痛苦,已经是她经历过最恐怖的炼狱。
如果再来一次,老周会怎么对她?再打她一顿吗?或是直接将她打死?
能被打死的话倒好了,她可以一了百了。
若是她很不幸地又活了下来,她无非就是继续重复现在的生活。
将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后,梅娘发现虞无梦说得对,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局面了。
“自从那封家书被发现后,我就把所有家书都烧了,免得被老周发现。”梅娘顿了顿后接着说道。“但我可以现写,柜台那边就有笔墨纸砚。”
虞无梦放下短刀,她看着梅娘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梅娘丝毫没有要逃跑的念头,她铺好宣纸,提笔蘸墨,略一迟疑便埋头书写起来。
很快一封长长的家书便写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随后将信纸捧到虞无梦的面前。
“你要看吗?”
虞无梦也不客气,单手接过信纸,入目便是一段娟秀的小字——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女儿不孝,遭遇歹徒绑架后重伤昏迷,再醒来时已身在异乡。此地不知何名,女儿不知归路何往,每日面对荒山野岭,心中凄惶,无人可诉。我已嫁与周郎,他待我尚可,但他从不提送我归家之事,女儿日夜思念家中庭院,思念母亲做的桂花糕……”
后面洋洋洒洒一大段全都是梅娘的思家之情。
虞无梦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后望向梅娘。
“你说老周待你尚可?”
梅娘神情苦涩:“我若说老周将我打至半死不活,爹娘必会忧愤交加,他们已经一把年纪了,我怕他们会急出病来,故而只能用这种话安他们的心。”
虞无梦没有跟父母相处的经验,在她看来报喜不报忧这种做法只能安慰自己,此外没有任何实际效用。
但这是人家的私事,虞无梦没有多嘴,转而问道:“你家的地址呢?”
“我家住在桂州杨柳县的黄花胡同,那条胡同里面只有我们一家姓梅的。”梅娘说完后怕对方记不住,还特意写在纸上一并交给虞无梦。
虞无梦问道:“你需要带点信物回去吗?”
梅娘从重伤昏迷中苏醒后,她身上的首饰就全没了,衣裳也被换掉了,如今她身无分文,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带点什么东西给爹娘。
她摸遍全身最后只摸出一块手帕,道:“这上面有我绣的梅花,我的绣工是跟娘亲学的,她只要一看到这块手帕就肯定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