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阵“叽咕叽咕”的声音由远及近。
鸡鸣?
果听步月怒声道:“抱只公鸡来是何意?为何还不见新郎官?”
褚贺连忙解释:“家兄公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恐误了吉时,便以‘大相公’代为拜堂。”
阙都确有旧俗,新郎不便出面时,便以公鸡代行礼数,美其名曰“大相公”。
“什么公务脱不了身,竟连亲事也不顾了,我看分明是你们定国公府目中无人。”步月愤愤不平。
“姑娘言重了,府中岂敢怠慢嫂嫂。只是家兄他……唉。”褚贺欲言又止,颇有些万般无奈,似乎定国公府种种无奈,皆是因这个长兄而起。
此时,围观路人里有人鸣不平,扬声道:“这个褚家大郎好大的架子,竟连青州布政使的女儿都不放在眼里。人家老大远的跑来履行婚约,他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怕不是在给他那个严父濯足呢。”
“嘘——可不许乱说,小心隔墙有耳,到时把你抓诏狱里大刑伺候。”
“呸!老子才不怕!谁不知道他褚随安是卖了良心,认了阉宦当干爹,才爬上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放着好好的状元郎不做,偏要做权奸的走狗,也好叫布政使家的千金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早早地退了这门亲事才好,免得受这等折辱。”
退亲——
谢休宁眸光微冷。
这就是褚贺的目的?亦或者是定国公的目的?
无妨,不管是谁的目的都与她无关,反正她也不是来成亲的,当务之急是先顺利进府。
褚贺见火候差不多,递了个眼色,让家奴将围观之人驱散开。
又见盖头下的人始终静悄悄的,只好佯装催促:“嫂嫂,莫误了吉时。”
谢休宁看着下方递来的一截大红绸缎,想着那头还连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大公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吉时,倒是他们定国公府说了算的。
接下来的流程还算顺利,等到了拜高堂,谢休宁从盖头下方,瞥见左上首乌木椅间,露出半截沉香色遍地金的马面裙。
但右边乌木椅上却空着。
都说定国公年轻时,喜欢云游四方沉迷女色。年老时,经常访寺问庙沉迷修道,如今连儿子的亲事都能缺席,可见传言非虚。
待到夫妻对拜时,谢休宁看着盖头下面,露出湖绿色澜袍衣角,一眼认出是褚贺的。
按礼,应该是阴阳生抱公鸡才对,怎么变成了新郎官的弟弟?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谢休宁正待弯腰拜下,盖头下方的那截红绸猛地一颤,一股夹杂着禽类躁动气息直扑面门。
只一瞬,谢休宁便猜出对方的用意——纵鸡袭她。
谢休宁不由得蹙了下眉。
若说进门前的种种刁难是褚贺私心,那么此时……怕是定国公府故意为之。
谢休宁保持着低头姿势不变,视线下移,便见步月已然出手。
素指轻弹,一道不起眼的银辉,擦着盖头的边角斜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褚贺“哎哟”一声,攥着红绸的手霍然松开。
“叽咕咕!”
原本扑向她的大公鸡,突然受了惊似的,发出刺耳的尖叫,同时大力煽动翅膀,转道向上首扑去。
“啊啊——!”
紧接着,定国公夫人的惊叫与瓷器摔碎的脆响,几乎同时在喜堂中炸开。
“咯咯咕,咯咯咕……啊啊,我的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它啊——”
刹那间,公鸡受惊扑腾的嘶鸣,妇人惊惶无措的尖叫,褚贺六神无主的命令,下人们手忙脚乱的大喘气,宾客嗡嗡窃语的躁动,如蜩蟾羹沸,杂乱无章地交织在这一方厅堂中。
谢休宁主仆二人静静立着,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直到大公鸡被一名面向凶狠的婆子给抓住,狼狈不堪的定国公夫人,才在众仆七手八脚的搀扶下,踉跄起身,满脸煞白地瞪向褚贺。
“你干的好事!”
“伯母冤枉啊,大相公本来好好的,不知为何对拜时突然就——”褚贺急忙辩解,转头将指责的目光投向谢休宁,却在看清谢休宁的脸时,猛地一滞。
不知何时,谢休宁的红盖头已然落在地上,想来是公鸡振翅时不慎扫落的。
此刻,她静静地站着,身子娉婷宛如清莲迎风,遗世而独立,说是观音下凡也不为过。
褚贺看得不禁失神。
定国公夫人本来还在等褚贺的解释,却见褚贺不错眼地盯着新娘一脸痴相。哪里还不明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踢了褚贺足跟一脚。
褚贺回过神,慌忙敛去脸上涎色,继续解释道:“方才也不知为何,大相公莫名就受了惊,侄儿一时没抓住才……”
他不敢去看定国公夫人气得铁青的脸,只拿余光悄悄往谢休宁这边瞟。
定国公夫人正愁气儿没处撒,兴师问罪的目光立即转向谢休宁。
谢休宁方才观二人神色,显然褚贺搞这么一出,是经过定国公夫人的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