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知道,魏岐恨她。
整个魏府在享受着重逢的天伦之乐时,恐怕他们最不想见的,就是她这个碍眼的仇人之女。
只要她出现,那些封存着仇恨痛苦的疤痕便会被再次揭开,伤患处破得鲜血淋漓。
新婚夜魏岐第一次见她,就对她剑指咽喉恨不得杀了她。
她不敢确定,魏岐再次见到她会不会依旧如新婚那晚,要提剑杀了她……
她出身世族,出嫁前也跟着母亲祖母还有姐姐她们听了不少别家后宅的阴私。
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家,后宅中随随便便死个妇人,就算是圣旨赐婚,又能如何呢?
她已多活了两年,这两年除了跪祠堂,管中馈,魏家不待见外,她依旧活着。
魏家少了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祠堂上却多了那两尊冷冰冰的牌位。
都是因为杜家,因为她的父亲……
杜兰溪看向门外的艳阳天,轻阖眼眸,指尖微蜷。
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妆台,丹碧上前为她梳妆。
放眼望去镜中人面若鹅卵,肤白颈细。黛眉虽纤长如远山,却始终蹙起,似笼着若有若无的愁绪。
许是眼疾的缘故,饱满圆润的桃花眼隐隐泛红,因眸光无神,平白添了层醉态。一双花瓣唇也因气血不足而透着薄粉。
丹碧的视线从镜中移到杜兰溪身上,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两年前夫人还是姑娘的时候,粉黛盈腮,唇红齿白,面颊虽圆润些但不减秀丽,黑如点漆的眼睛也似盈波秋水,泛着涟漪,娇憨又灵动。
哪里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在魏府熬成了瘦弱苍白的病美人。
若是没有这阴差阳错的婚事——
杜兰溪的话打断了丹碧的思绪。
“还是像往日那样不施粉黛,素衣素钗就行。”杜兰溪道。
她的妆奁里也没什么头面。所谓的梳妆,丹碧也只将她散乱的头发重新挽好,盘在脑后。她发浓鬓重,插了两支木簪才固定住。
杜兰溪收拾好情绪,浓密的长睫垂下,遮掩去眸底的情绪,又如往常那般温和平静地出了金明院。
……
康宁堂坐落于魏府的中轴线上,在第二道仪门后,坐北朝南五间正房,三间敞厅,常用于招待贵客。
往常魏府都是女眷,康宁堂仪门紧闭。自顾氏收到魏岐的小厮报信,一家人便聚在烧着地龙的康宁堂翘首以盼。
“瞧瞧,连大嫂都等得急了呢!”姑太太魏氏扶着笑呵呵的魏太夫人,示意她看顾氏眼角上扬的细纹。
平日里向来沉肃稳重的顾氏,可鲜少露出这幅表情来。
顾氏倒没在意小姑子的打趣,只询问那报信小厮,侯爷受伤否,康健否。
接连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顾氏不祈求魏岐是否建功立业,只盼着他能活着回来。
“进宫里述职,怎么这么久。”天色越来越晚,房里烧着地龙也燥热,顾氏逐渐有些焦急。
“祖母,二叔会不会留在宫里用饭啊?”魏英宁眨着眼睛看向顾氏。
大夫人陈氏怀里抱着魏旻,默默拉着女儿的衣角。
“阿妘,你先坐下歇着。”魏太夫人劝道。
“是啊,舅母且安心,侯爷孝顺,若在宫里用饭,定会差人过来传话,不会让舅母久等。”魏氏夫家侄女徐青芍道。
顾氏这才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看向方才说话的年轻女子。
坐在魏氏旁边的少女杏眼桃腮,眼媚眉弯,穿着对襟白绫衫和蜜色挑线裙,桃红比甲上绣满了二乔牡丹。
顾氏淡淡收回视线。
徐青芍在她的打量下,乖顺垂下眼眸,脸颊生出一抹红晕。
许是地龙烧得太热,屋里暖融的有些灼人,众人逐渐等得心中不耐。
姑太太魏氏向四周张望:“来府上这么久,怎么没见到那一位?”
“侯爷都快回来了,一大家子等着用饭,她既执掌魏府中馈,难不成尽是好吃懒做的,躲在哪里偷闲?”
“是谁好吃懒做,躲起来偷闲?”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康宁堂,中气十足,似乎还带着几丝愠怒。
众人闻声,或喜悦,或惊讶,或心疼,纷纷朝着堂外的月台下看去。
伟岸挺拔的男人披盔戴甲,隐在暗处的面容凌厉肃杀,眼神锐利犹如鹰隼,迎着众人的视线踏着台阶从夜幕下快步走到明亮的正堂前。
康宁堂内,看到至亲的魏岐眸中冷意稍稍退却,俯身依次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