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寺卿等了许久,没等来官家召见,却等来了太子殿下。
郑寺卿将写好的奏折呈给太子:“这是臣的奏折,臣请殿下转呈给圣上。”
太子略一点头,接了奏折,低声道:“父皇已经下了决心,郑寺卿和文大人不要焦急,且稍等一等,或许天黑前就有消息了。”
郑寺卿立刻闻弦音知雅意,精神大振:“臣离宫后,便让人送口信给文大人。”
太子笑了一笑,目光一扫,很自然地落在李云昭身上:“这一桩金佛案,李捕头立了不少功劳。孤记得没错的话,大理寺前一任总捕头厉远山随孟寺卿外任,总捕头空缺了小半年了。李捕头是不是该升职,做总捕头了?”
李云昭忙拱手自谦:“多谢殿下抬爱。我进大理寺不足半年,资历浅薄,此时难当重任。”
“确实资历不够。”郑寺卿心情大好,笑着接了话茬:“大理寺里一共有十个捕头,李云昭是最年少的一个。其余捕头多是当差数年十余年的,她还得用心当差磨炼,才能服众。”
官场讲究排资论辈。大理寺的捕快们同样得讲究资历和名正言顺。
不过,有郑寺卿提携抬举,李云昭又格外厉害,哪里还用愁前程如何。更不用说,李云昭还在官家和太子殿下这里露了脸。
不知多少捕头在私下里艳羡李云昭平步青云的好运道哪!
闲话几句后,郑寺卿拱手告退。
李云昭去文府送信。
文大人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封奏折。
官家重旧情,处置江公公之后,心里难免会迁怒。他还是尽早离京赴任为好。
……
宫中地牢,守卫极其森严。
地牢内外,都是穿着软甲手握兵器身高力壮的禁军,一日分三班巡逻守卫。有任何异动,这些禁军会立刻出手。
有资格被关进这座地牢的人,都是宫中的要紧人物。几日前,江公公被押进地牢的时候,整个宫廷都为之震动。
江公公是伺候官家三十年的老人。宫中无人不知官家对江公公的信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江公公陪伴官家的时间,比后宫的皇后妃嫔娘娘们都要多。
江公公切切实实犯了大错。
官家也是真的犹豫不决,一直没下旨处置。
这让被关在地牢的江公公,心中悄然升起了隐秘的期待。
或许,官家不忍赐死他这个老奴,会悄悄让他出宫避一避风头。不拘是去守皇陵,还是去什么僻静之处,只要能活下去,以后就有翻身的机会。
这份希冀,在官家亲临地牢的那一刻,化为泡影。
顾统制领着数十御前班直守在官家左右,不动声色间围住了江公公。一旦江公公有任何“不恭敬”的苗头,一众御前班直会齐齐出手,当场格杀江公公。
江公公到底维持了最后一份体面,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奴才愧对官家信任厚爱,今日官家还肯来见奴才最后一面,奴才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官家定定地看着江公公,缓缓说道:“江福全,朕让你做内侍省都知,给了你权势。宫中内外,谁见了你都要礼让。”
“你喜欢金银财物,让义子们做爪牙,敛财的手段数不胜数,什么事都敢干。皇城司暗中查了不少,送到朕面前,朕只当没看见。”
“去年,刘敬宅子里挖出十几具男童尸首,刘敬被处死,齐娘子竟然逃出了大理寺。认罪自尽的是徐忠。你这个内侍省都知依然干干净净。这些,朕都忍了。”
“可朕实在没料到,你竟在那时就起了歹毒心思,为了一己私恨,设局谋害文敬山和郑元寿。”
“余通判是朝廷命官,你一言就逼死了他。余夫人何其无辜,也被迫得不能不死。还有余通判的长随,彭孝派去余家的杏娘。最后是你的义子彭孝。金佛案,葬送了五条人命。”
“朕想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公公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愤恨扭曲的狠厉光芒:“官家生来尊贵,当然不懂奴才想要什么。”
“奴才生来就卑贱,家中贫寒,奴才还没到八岁就被送进宫,一刀割了子孙根。奴才学规矩伺候人,一站就是半日,吃的饭菜都是冷的馊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稍微年长一些的内侍,都来欺负奴才。挨打挨骂都算轻的,奴才最怕那些年老的内侍,变着花样的折腾。那时,奴才就立过毒誓,这辈子,奴才一定要手握权势,要出人头地,要踩着那些人的头顶,让他们永远低着头。”
“奴才当年为了到官家身边,被一个老内侍糟践了半年多。为了讨官家欢心信任,费尽心思。”
“好在奴才赌对了。官家仁厚念旧情,坐了龙椅后,对奴才一直信任有加。奴才借着官家之力,终于慢慢有了威势。”
“除了官家,没人敢直呼奴才的名字。宫中内外,朝堂重臣,谁见了奴才都得恭敬地喊一声江公公。奴才手下有了十三个义子,他们替奴才敛财,替奴才干各种肮脏差事。”
“这么一年又一年,奴才什么都有了,只可惜,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江公公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不自觉地亢奋:“刘敬将齐娘子的药方献上来,只要逍遥丸炼制成功,奴才就能长出子孙根,做真正的男人。”
“不过是死些男童而已。”
“住口!”强忍怒意的官家,听到这句话彻底忍不住了,面色铁青:“江福全,你简直丧心病狂!割去的东西,怎么可能长回来!”
“什么逍遥丸,都是骗人的。那个齐娘子,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你是被迷了心窍,竟信了齐娘子这等谎话!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
江公公仰天长笑:“奴才就是愿意相信这鬼话。可惜,没能再炼几回逍遥丸。说不定,奴才在死前还能如愿以偿。”
笑声尖锐凄厉,犹如乌鸦夜啼。笑着笑着,眼角溢出眼泪,笑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