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结束,柳惊蛰浑身上下不剩一块没碎过的骨头。
断了就用仙术接上,接好了再断。
师尊说这叫不破不立,浴火重生。
他信了。
因为师尊说,想过要修仙悟道,就没有停下脚步的资格。
总不能一无所获地狼狈下山,给柳家蒙羞。
这一整年的时间,整个逍遥剑宗除了师尊之外,他没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因为师尊说,他现在太弱了,被人看见只会被笑话。
他全都信了。
第二年,有一位青珩峰的师兄前来拜访。
隔着小黑屋的窗户,师兄看见了他的模样。
师兄变了脸色,质问道:
“流云长老这是在做什么?等掌门出关之后,我定要回禀!”
师尊大笑着:
“这孩子是我收回来的,我说了算。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我要把他做成什么,他就得变成什么,谁都管不得。”
说完,师尊猛地扭头看向小黑屋里,脸上是和善的笑容,眼底却是狰狞的精光:
“惊蛰,告诉他,为了给柳家争光,你是自愿苦修的。”
柳惊蛰抱着木剑蜷缩在房间角落里,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个师兄愤然离开之后,师尊站在窗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漠然的面容被窗棂切碎,只余眼中阴狠的光:
“惊蛰,看到了吗?他瞧不起你,因为你不够强。所以你要听师尊的话。若想得道成仙,这是你唯一的办法。”
彼时的他已经濒临崩溃。
遍体鳞伤的身躯被迫在仙草滋润中重生,每一次愈合,都是一次肝肠寸断的痛。
肉体被剧痛撕扯,灵魂被绝望鞭笞。
好痛啊……
痛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修仙真的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吗?
整整两年时间,柳惊蛰根本没有好好睡一觉的资格。
他只会在痛到濒死的时候,透过眼前模糊的幻觉,再次回到温软的江南细雨。
如今,山下又是夏天了吧?
小时候,每逢夏日,兄长都会亲手给他扎一只纸鸢,准备好他最爱的桂花糕,带他去踏青玩耍。
有兄长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害怕受伤。
因为兄长知道的,他从小就是个软弱怕疼的孩子,所以兄长不会让他受伤。
曾有一次他偷偷跑去城外爬树,不小心摔断了腿。
他还没来得嚎啕,就见到兄长先红着眼眶奔了过来。
印象里,柳惊蛰很少看见柳霜降落泪的样子。
唯有三次。
一次是娘亲去世时,兄长跪在床边无声落泪。
一次便是他断了腿,疼到哭都哭不出声音,兄长背着他飞奔回家,滚烫的泪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最后一次,是他离家前往逍遥剑宗之前。
透过书房窗棂,他看见了兄长没来得及藏起的泪眼。
如今想起那个眼神,柳惊蛰的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了比皮肉之痛更难以忍受的酸涩。
他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