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枯死了半边,剩下的枝杈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将死而未死的手。
树下有口井,井绳断了,木桶歪倒在井沿上,桶底裂了条大缝。
村里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炊烟都没有一丝。
家家户户的门都是虚掩着的,有几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板上落满了灰,门槛缝里长出了枯草。
谢宴当其冲,驱马上前,往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望了一眼。
院子里晾衣的竹竿还支着,上面挂了两件灰扑扑的衣裳,被风吹得硬邦邦的。
墙角有只陶罐,里面剩了半罐黑的米粥,已经长了厚厚的霉。
灶台是冷的,冷了很久了。
“有人吗?”李文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呜呜地穿过巷子,像谁在低低地哭。
他们一间间屋子查看,都没有人。
直到村子最深处,一间歪斜的土屋里,才寻到了一点活的声息。
那是个阿婆,瘦得像一把干柴,蜷在铺了稻草的破席上。
她的腿大约是坏了,膝盖肿得亮,动弹不得。
她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望着门口这些突然闯入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声音来。
“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快走,快走吧!”
李文浩蹲到她面前,放轻了声音:“阿婆,我们是县里来的。这村子怎么回事?人都去哪儿了?”
阿婆摇摇头,眼里没有泪,“死的死,逃的逃。先是村东老刘家的媳妇,忽然就倒了,高热,长脓包,说胡话,三天人就没了。后来就一个接一个,拦不住啊!”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能动的都跑了,只剩下我这老骨头走不动,就留在这儿等死。”
“前面的康良村呢?”谢宴忍不住忽然上前问。
阿婆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攥住身边李文浩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却攥得极紧。
“你们要去康良村?哎呦,可去不得!”她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前头的村子也染上了,听李寡妇说,人是一宿一宿地死,死得比我们还多。有人说那不是病,是山神怒了,深山里头,怕是起了瘟疫啊……”
她说完这句话,像被抽空了力气,手软软地垂了下去,不愿在面对这些外来人。
李文浩站起身,脸色沉得像铁。
他在土屋门口站了片刻,便回身走向小旗卫,语气不容置喙:“你,即刻回县衙,把隔壁县请来的医师也请来,然后调齐人手和药材,越快越好。我们会继续深入,凭记号汇合。”
他又看向另一人,解下腰县令令牌递过去,“你持我令牌连夜赶往州府,把这里的情形禀告知府大人,并请他急报京城。瘟疫之事非同小可,一刻都耽误不得。”
两人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远去,很快消失在山道的阴影里。
天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格外快,方才西边山头还挂着一抹残阳,转眼就被暮色吞没了。
剩下的人马无处可去,退回村尾,寻了间塌了半边的土地庙暂且歇下。
土地庙很小,神像歪倒在神龛里,身上落满了蛛网和灰尘。
供桌的一条腿断了,用石块垫着。
庙门早就没了,夜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吹得神龛前破旧的神幔猎猎作响。
人群在角落里生了堆火,火光照得墙壁上的裂纹明明灭灭。
各人寻了块干爽些的地方铺上干草,有人靠着柱子,有人蜷在墙角,谁都没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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