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青灰色的鬃毛上缀着细密的水珠,像极了猛兽刚哭过一场。
连爱儿在石阶下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手指绞着袖口的暗纹绫罗,把那片海棠花的绣样都快揉皱了。
她显得有些小紧张。
那天在衙门,她拍着胸脯跟林大娘说一定帮角哥求情的时候,宸轩就在旁边拦着她的。
可惜当时脑子秀逗了,她太情绪化了,共情了角哥不知情又没犯法,怎么能见死不救?
林大娘说到底也是可怜人……
昨天宴会结束回去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哪还有资格替别人出头?
这套郡主作风她以后应该都不能用了!
哀叹一声,又想起离家前的画面。
顾畔之刚开始温文尔雅,在爹爹娘亲面前说要带她去姑苏祭祖,离别时看出了爹爹娘亲的期许。
本想先稳住心态,跟着去看看,也是希望不要辜负家里人的期望。
结果呢?
顾畔之竟然要害她,之后又遇到追杀,流浪在外…最后现顾家根本没有这一号人!
那时候他那张狰狞面目萦绕在心间,久久不能释怀,直到碰到宸轩,文浩这些朋友,自己的日子才过的像人样。
难道她不想家吗?
被异族盯上,她不解决这件事,她根本不可能回去,不能因为自己,害了爹爹娘亲还有皇舅!
在洛阳的回信就差点穿帮!
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的,若是知道她这个把月都在江湖上流浪被接济,娘亲会急疯的,爹爹可能直接带着部下杀来,皇舅那边更要命,举荐失察、异族渗透,往大了说就是捅破天的事。
所以她只能继续骗下去,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实情。
再想想,连爱儿闭了闭眼,觉得脸上烧得慌。
林大娘虽然说是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他儿子角哥是无辜的。
她答应了要帮角哥向上头求情,就不能食言。
连爱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石阶。
守门的小旗卫一眼就瞧见了郡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
能被派来跟着李文浩办公差的小旗卫自然最擅长的事就是察言观色,他一看郡主那副踌躇不前的模样就觉得不对劲。
郡主来衙门,哪次不是大大方方往里走?
今天这副模样,倒像是来借债的。
不敢怠慢,赶忙去通知谢头。
“郡主,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谢宴快步迎上去,躬了躬身,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外头露重,当心凉着,快里边请。属下这就去请大人过来。”
“哦!不着急,不着急,”连爱儿慌忙摆手,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三分,“你们家大人要是忙的话,我改天再来也行。”
谢宴笑容不变,心里却疑惑至极,泛起嘀咕:“平时郡主哪有这般客气的?”一边把她往前厅引。
等安置好了人,他转身去了找大人。
李文浩正站在窗前擦拭一把短刀。
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冷森森的青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像一截凝固的寒冰。
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腹贴着刀脊一寸寸抹过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耐心,和他平日里在公堂上文质彬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这把刀沾过不少人的血。
这两年陪着御史大人,扮演着各种钦差文官的身份,刀是不常用了,但隔几日拿出来擦一擦的习惯没改。
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提醒自己,审案也好,待人也好,手上的血擦得掉,心里那一套东西改不了。
谢宴进来的时候脚步刻意放重了些,李文浩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人走了?”
“没走,”谢宴压低了声音,“在前厅坐着呢,郡主一个人来的,王尹没跟着。”
李文浩擦刀的手微微一顿。
“属下多句嘴,”谢宴斟酌着措辞,“郡主今日不大对劲。在外头站了许久不进来,像是不敢进。属下请她时,她说话都不大利索,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李文浩把刀收入鞘中,搁在案上,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他走到脸盆架前,不紧不慢地洗了手,用帕子一根一根擦干手指,这才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让人都下去吧!”谢宴迟疑了一瞬,躬身离去,走出院子还不停的往房里看,喃喃道:“大人这是要单独和郡主私聊吗?可最近异族如此张狂,完全撤掉防御阵是不是太冒险了?不如,我还是去外面守着吧!”
来的路上,李文浩在心里把连爱儿可能的来意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