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相见,这姑娘的眼睛给觉深大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型饱满,黑白分明,瞳孔有光,有这样的眼睛,必然不会在杂乱的伯府经文中晕头转向。
徐逸之听他这般说,不由地想起了那日傍晚。
由明转暗的余晖之中,夫人的眼睛依旧明亮。
“很多人看壁画都挑光线好的时候,足够亮堂,能看清所有的细节,边边角角都不落下。”
“我说壁画最好看的是推开门的那一瞬和关上门的那一阵。”
“推门时,光线一点点照到昏暗的墙壁上,你能看到光的脚步让壁画亮起来,衣摆若隐若现,眉眼却还不清晰,但哪怕只看到了璎珞上的金辉,你也知道,菩萨在看着你,怜悯又宽容。”
“关门时,画面慢慢又隐到了暗处,衬托着亮的地方更抓人眼睛,你的视线会被最中心的地方吸引,一门心思在暗下去之前多看几眼,等真的看不到了,你知道只有你失去了光,但菩萨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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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水墨画,一个墨色都恨不能调出几十种变化来,要讲究明暗,分清层次。”
“小见山,你说老头儿说得对不对?”
这是幼年时喻大家教他的。
喻大家不晓得他来自恩荣伯府,也不在意那些,只把他当个小和尚看待。
徐逸之当时常常待在大雄宝殿,喻大家就爱拉着他讲两侧壁画,讲观音塑像,他听是听了,却不能完全理解,直到十几年过去,面前出现这般情境时,喻大家的话又一次回到了徐逸之的脑海里。
他好像有一点理解所谓的明与暗了。
夫人的那双眼睛,在光影变化下愈扩大了情绪,使得她的真诚扑面而来。
徐逸之知道夫人并非全然站在光下,她也隐瞒了上丘院动手的真相,但就是那份阴影让曝露在光照下的部分叫人好奇,也让徐逸之看到了隐瞒之外、属于真诚的那一面。
辞别觉深大师,徐逸之走出禅房,询问过后,在大雄宝殿中见到了静静仰头望着观音像的喻辞。
站在月台上,徐逸之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却从背影中读到了几分悲伤。
夫人到底在想什么,才能在观音菩萨前悲伤起来?
喻辞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扭头时已然收敛了心情,道:“我不耐烦多等就先过来了,世子不会怪罪吧?”
所谓“怪罪”也就是随口一说。
徐逸之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喻辞也不觉得对方会有那种不必要的心境起伏。
喻辞往壁画处挪步。
这也是一幅水陆道场,比上丘院的大上不少,几十年过去,日夜燃香点烛留下了熏染的痕迹,除此之外倒是保存极好,没有起甲酥碱之类的病变。
被喻倡的作品包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在此处。
喻辞问道:“我知世子自小不在府中长大,但你一定也清楚府中三代画士的身份,知晓他们便是营造这些的,那世子会认真看周围的壁画塑像吗?”
“看过。”徐逸之答得极其简洁。
喻辞抬眸看他,眼神中摆明了催促之意。
徐逸之这才斟酌着细说:“我是外行看热闹,不懂技法工艺,只能看到壁画用色绚烂,人物传神,幼时借着这幅道场认了许多菩萨仙人。”
喻辞就是想听他说些“幼时”,因此时不时点头附和,继续无声催促。
徐逸之被她灼灼目光督促,只得道:“那时不懂作品好坏,只觉得这尊观音像慈悲温和,让人放松平静。直至这些年看了各家风格,对这种平静更有体会了。”
喻辞明白他的意思。
祖父画风如此,讲究圆润饱满,颇显亲和,表现出来的人物形象便让人心情舒展。
说得直白些,祖父营造的天王造像严肃归严肃,但眼若铜铃却不会吓得小儿啼哭不敢看。
喻辞很小的时候还真就被其他匠人塑造的天王像吓哭过。
当然这种凶相并不代表不好,只能各家风格不同而已。
思及此处,喻辞心念一动。
小姑姑讲过,祖父最后主持营造的是皇太后的墓道壁画,但他同时还在准备一幅地狱变相图,皇上想以此劝善惩恶,交托了此事务。
地狱图曾在唐代盛行,画恶鬼畜生,鬼卒驱赶罪人,火釜烹煮,断身拔舌,越是怪异越能劝解世人。
祖父并不擅长这一题材,为此十分苦恼,用心研究学习,画了许多局部图。
只是,在最终的粉本成稿前,墓道壁画就出事了。
那些局部的练手之作也一并消失在了值房失窃案里。
如今想来,皇上若依旧从宫廷画士之中择人完成地狱图,那偷盗之人会不会拿祖父的局部图另绘完整的粉本?
稳住语气,喻辞问道:“我听说有擅长营造凶相的画士,满墙悬塑一百零八罗汉,各个嫉恶如仇,让歹人一看就心虚不已。
也有画地狱变相图的,阎王小鬼、黑白无常,惊得人再不敢心生恶念。
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识过,世子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