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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2章 万界学院的传说（第1页）

万界学院正门那两排矮乔木又长高了一截，但秦望依然是从侧门溜进去的。他不喜欢走正门，正门那条主道太宽了，走上去像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不习惯。侧门窄，拐过去就是星念那栋独立的小阁楼，可以直接抄近路到星象台底下。

十一岁的秦望已经在学院待了整一年。他入学那天的事情到现在还被学院的老人们翻出来当谈资——星念坐在星象台顶层那堆布满灰尘的星盘中间，眯着那双被推演耗得半花不花的老眼看了秦望一眼，然后把自己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紫檀木推演杖往桌上一搁，说了句不用测了，直接跟我，然后就把人领走了。别的弟子入门要先过三关测天赋再选导师，秦望连第一关的测试石都没碰着，星念说他测过的天赋多了去了，能让他一眼看出来的就这一个。

秦望在星象台顶层自己占了张桌子。桌面上一半堆着星念塞给他的古籍图谱，一半堆着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小烈小时候脱下来的一枚深灰色软甲壳、瑶光阿姨送他的银灰色小珠子串成的链子、还有秦念叔叔去年回来时留给他的一块混沌海碎晶。他把那块碎晶摆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有时候推演推累了就摸起来看一眼，灰白色的晶面在他掌心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对着那道光一阵呆又继续埋头翻书。

星念的课跟其他老师不一样。他不讲功法，不讲阵术，他讲世界是怎么转的。他让秦望在星象台顶层的露天坪上躺着看夜空，看那些从诸天万界不同角度折射过来的星光轨迹，看久了秦望自己就能从光线的交错间辨认出哪一条是界域通道的余辉、哪一条是某颗远星的自然光芒、哪一条是混沌海深处偶尔喷涌出来的能量潮汐留下的痕迹。星念坐在旁边用那根紫檀杖敲敲石板告诉他那条线歪了偏了就是因为中间有层界膜压着，秦望眨巴着银白瞳仁把那句记下来，下次躺上去的时候就能自己指出来了。

老师们起初对星念收了一个十岁的娃娃当关门弟子有些议论，但秦望入学第二周的学院大比上那些议论就全消了。那次大比是基础推演课的新生赛，题目是给定三十组界域之间的空间距离和通道衰减系数，推算出最优的中转节点排布。秦望拿到卷子的时候其他学生还在翻数据表，他低头扫了一遍，银白色的瞳仁里那两粒金色光点转了两转，然后提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条弧线把三十组数据串成了一串，弧线的转折点恰好就是最优解。旁边阅卷的治愈系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串弧线，沉默着把卷子传给了下一排，传了一圈之后整间教室安静了数息，然后星念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秦望桌前把那页纸拿起来叠好收进了袖口。

以后他的卷子我单独批。星念说。

学院里关于秦望的传说从那之后就没断过。有人说他天生就长着一双能看透空间褶皱的眼睛，有人说他爹是棵成了精的世界树所以他生下来就会算界域通道的最佳夹角，还有人说他是被秦凡亲手从永恒之果里扒拉出来的。秦望听见这些传说的时候坐在食堂角落里跟几个同学分一碟炸馄饨，咬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爹是秦树我爷爷是秦凡但我自己就是自己，旁边坐着的南域来的大个子拍着桌子说那你下回大比别那么猛给我们留条活路，秦望把剩下的半只馄饨塞进嘴里说行下次我故意算错一道。

他性格确实开朗。跟谁都能搭上话，灵植课的女孩子们蹲在花圃旁边找不到南域那批新送来的灵草种子的时候他从袖口摸出一把撒进土里说种这儿就好了上次我看见星念老师就是这么种的，课间的时候北域冰原来的几个弟子在走廊上争执一条冰系功法的口诀，秦望从他们旁边路过探了探头说你们可以把第三句那句寒气敛于丹田敛于气海试试，那几个人试了之后愣在走廊上互相看了看，再想找人的时候秦望已经跑远了。

他在学院里朋友很多。食堂打饭的阿姨认识他，每次给他多舀一勺红烧肉说你奶奶上次来打招呼了——秦望知道她说的是璃月，但也没解释，弯着眼睛道了谢端着碗走了。图书馆的管理员认识他，他借书从来不期，还书的时候还顺便帮管理员把旁边那排歪倒的架子扶正了。就连学院侧门口那两排矮乔木都认识他，他每天早晨从侧门溜进来的时候低垂的枝条会微微向两侧分开一条恰好容他通过的缝，等他走过去之后又慢慢合拢回去。

入学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他在星象台底层那间公共阅览室里查资料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她坐在窗户旁边最靠里的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了一半的推演图谱，图页的边角被她用指尖压着，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细炭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涂着什么。她穿了一身很浅的淡青色短衫，头用一根素色的布绳束在脑后绑了个利落的马尾，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斜射进来的日光中勾勒得清楚分明。她的耳朵上戴着一粒极小的银灰色耳钉，她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捻那粒耳钉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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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抱着两本新借的书从书架拐角转出来看见她的背影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见过她。学院里几百号学生他不敢说全认识但大部分都混了个脸熟，这个淡青色短衫的马尾辫女孩他没在食堂、走廊或者任何一堂大课上见过。她的气息也陌生——不是轮回海这一带的，也不是各域界通道常走的那批人身上那种混合过空间折痕的气息，她坐在那里的气息很纯，纯到像一张刚从纸浆里捞起来还没晾干的纸，所有印记都还没烙上去。

秦望抱着书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她草稿纸上涂的东西。炭笔在纸上画出来的是几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和几组零散的数字，弧线的排布方式跟他自己画的那种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弧线更陡、转折更锐，像一个人在推演某条极不稳定的通道时试图找出一条虽然险但能走通的路。

你这条线画得太陡了，中间那截衰减撑不住。秦望开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本意只是路过瞄一眼没打算搭话，但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他站住了把书换到左手夹着，右手指了一下她草稿纸上那几道弧线里中间那根最陡的，北域到东域的通道在第二层界膜那段有个天然凹陷，直线穿过去衰减会吃掉三成能量，你应该在这里拐个弯绕半圈。

女孩抬起头来看他。

她有一双很淡的灰褐色眼睛，瞳仁里没有秦望银白眼瞳那种耀眼的光，但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面没被风动过的深潭，她看他的时候目光平稳，不惊不乍的，像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里跟她说话。她的视线从秦望脸上移到他自己银白色的瞳仁上停了半息，然后又移回到他那张带着一点迟疑的表情上。

你认识我？秦望被她看得有些毛。

不认识。女孩把炭笔放下了，伸手把他指过的那条弧线下面添了一个小小的弯折标记，但我知道你会来。今天下午，这会儿，从这个方向走过来。你抱着两本书，右边那本封底缺了角。

秦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那本书的封底。缺了一角，他今天早上借的时候就有。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眉毛挑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推演的。女孩把手里的炭笔竖起来转了一圈搁回桌面，灰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时里面终于浮出一点浅浅的、像柳絮拂水般的弧度，我叫瑶光。从平行宇宙那边过来的，上个月刚到。学院那边说我是特招插班生。星念老师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要是能帮我理顺这页图的推演逻辑我就算合格了。

秦望站在原地愣了两息。他看了看她桌上那张涂满了炭笔线条的草稿纸，又看了看她淡青色短衫领口若隐若现的那道银灰色细链——跟她耳朵上那粒银灰耳钉同色，链坠藏进衣领里看不见形状。他把右手的书换到左手上跟另一本叠在一起，腾出右手来朝她伸了过去。

秦望。他说。

瑶光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些，指腹上有炭笔磨出来的薄茧，掌心温温的。她握完就收回去重新拿起了炭笔，下巴朝纸上那条他指过的弧线微微扬了一下。

那你教我怎么拐这个弯。

秦望把书搁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把那张草稿纸拖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画的那几条弧线和零散的数字排布，银白色的瞳仁里那两粒金色光点安静地亮着。他伸出指头点了两处位置说要在这里切一刀在那里补一段缓冲，瑶光不说话只是低头在他的标记旁边添注释。两个人的炭笔在纸上各自画着各自的痕迹，线条偶尔交错一下又分开。

窗外的日影从斜到正又偏了半寸。秦望把最后一条弧线修正完抬头的时候现窗外天已经有些暗了，他靠回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写得有些僵的手腕，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瑶光。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拇指又在捻耳钉的边沿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那条被她修正了无数遍的弧线终于走顺了之后从她心上浮上来的。

你说你推演过我会来？秦望忽然问了一句。

瑶光把炭笔放下了，灰褐色的眼睛转过来看他。暮色从窗外浸进来在她瞳仁里铺开一层沉静的釉色，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用完脑子之后特有的那种轻缓：推演到的不止这个。我还推演到了一些更远的东西，远到我自己都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什么？

瑶光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把耳钉又捻了一圈，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混沌海。你以后会去那里的，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那种，是实实在在踏进去、在里面待很久很久的那种。你会管那片海。星盘上那条线直直地伸过去穿过七层空间夹层停在一片灰黑色的区域里，线的终端标着你的名字。

秦望坐在椅子上，银白色的瞳仁在暮色中那两粒金色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没有被这个预言惊得跳起来，也没有追问她到底是看了哪块星盘怎么推的。他安静了好几息，然后伸手把自己桌角那块灰白色的混沌碎晶拿过来搁在桌面上，碎晶在暮色中泛着细弱的银灰色光泽，跟她耳朵上那粒耳钉的光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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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来看着瑶光，嘴角弯着，带一种他从小在长辈们身边耳濡目染出来的那种干净又踏实的劲头。

那我们一起变强吧。秦望说，混沌海那么大，一个人管不过来。

瑶光坐在暮色中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睛在那两粒金色光点的映照下跳了一下微光，她的指尖从耳钉上放下来搭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刚刚画完那条修正弧线的末端。她把脸偏过去半寸让暮色的阴影遮了一下自己的侧面，但她耳廓那一小片皮肤在暮色渐沉的光线中依然烫出了一层很薄的粉色。

她说。

窗外万界学院的主道上亮起了引路的夜灯，暖黄色的光一溜排过去照到侧门那两排矮乔木底下就淡成了柔柔的晕圈。秦望把那块碎晶收回袖口，把桌上那两本叠着的书重新抱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瑶光一眼。她还坐在桌边垂着眼收拾那些散落的炭笔和草稿纸，淡青色的短衫在暮光中像一片安静的水面。

秦望转过身迈过了门槛，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走远了。矮乔木从侧门那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了几下，枝桠间漏下来的路灯光在石板地面上碎成晃动的金斑。

瑶光把炭笔一根一根收进笔筒里，收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把那根炭笔举起来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笔尖的磨损弧度。磨的是右边，跟秦望刚才低头改图时握笔的姿势一样。她看了一瞬，把这根炭笔单独插进了笔筒最靠里的那个格子里，跟其他的隔开了一段距离。

她把桌面上那张草稿纸折叠好夹进了那本摊开的推演图谱的书页间。书页合拢的时候草稿纸上那条被修正了好多次的弧线正好露出最后一段弯折的尾梢，弧度圆润顺滑，再没有之前那种陡峭的硬转。她拇指在书封上贴了一下才把书收进怀里，站起来也走出了阅览室。她的步子在走廊拐角处顿了一下，偏头往秦望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来走了另一条路。

夜灯在走廊的尽头亮着，把她淡青色的背影沿着墙壁拉出一道安静的影子，随着她的走动一长一短地变化着，像另一条被炭笔仔细勾过的弧线在慢慢走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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