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雪是被肚子里的动静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搭在肚皮上的时候摸到一阵接一阵的硬缩,间隔越来越短,从小腹底下一路往上推着涌。她深吸了一口气喊了声秦树的名字,秦树从床边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被火烧了尾巴,鞋都没穿就冲到了她旁边。他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整张脸就白了,银白色的瞳仁里那道碧色光圈猛地涨了一圈又缩回去,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林雪倒是稳住了。她抓着秦树的手坐起来靠在床头,呼吸调匀了把那阵缩痛扛过去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去叫人。叫璃月姐,她懂接生。”
秦树转身冲出去的时候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绊了半步,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跑,木屋的走廊里响起了他撞开几扇门的声音。最先被吵醒的是南宫翎,她披着外衣揉着眼睛从隔壁出来看见秦树那张脸瞬间醒了三分,没多问就转身去拍璃月的门。林雪靠在床头又扛了一波缩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皮上那层越来越亮的碧色光晕,心跳反而慢慢落稳了。
璃月来得极快。她进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备好了干净的白布、热水和剪刀,脚步稳当得跟她平时去菜地摘菜没什么两样。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林雪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和肚皮的收缩节律,回头对跟进来的秦树说:“还早,先去把炉子上那壶水烧开,再把你大哥喊来。”秦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秦凡,转身又跑出去了。
秦凡被秦树喊起来的时候正靠在床头浅眠,他听完那几句话之后就坐直了,整了整衣裳走到林雪房门口站住了。他没有进去,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璃月跪在床边的姿势稳当,林雪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但脸色没慌,秦树蹲在另一边攥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使劲。秦凡看了片刻就退了一步回到了堂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拇指在杯沿上反复来回地摩着,那杯茶他端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没喝几口。
阵痛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雪的呼吸忽然变了节奏。璃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快了”,秦树攥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又被林雪反攥回来,她攥着秦树手指的那股劲让他的指节嘎嘣响了两声。
然后那阵光芒从林雪腹中涌了出来。
碧色的光从她隆起的肚皮下渗出,一层一层地往外漫,穿过被褥穿过床帐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那种光跟世界树的荧光同源但不完全相同,带着一点极细的金丝从碧色中穿出来像被谁用针线绣进了一片光布里的纹路。光从林雪体内涌出的同时,屋外世界树冠盖从顶到底翻涌起一层巨大的碧金色浪潮。那些叶片在同一瞬间全部朝着木屋的方向翻了个面,叶脉深处的荧光被一股从树心猛烈上冲的力量推着喷上了天穹。
诸天万界在同一刻都感应到了。
秦望后来才知道,那个夜晚轮回海周边所有界域的空间通道壁上都泛起了碎金色的涟漪,万界学院屋顶那口感应钟无声地自鸣了七响,北域冰原上的修士们抬头看见极夜的天穹被一层碧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一端扫过去掀开了半边。混沌海深处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边缘落下了一层金色的光尘,混沌本体站在裂缝旁边看着那些光尘融入混沌能量中,那张模糊的脸上浮出了某种近乎喟叹的弧度。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木屋里那个声音来得直接。
林雪最后那声短促的呼吸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息。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从床帐里面穿出来,那声音不尖不脆,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回响,像石子投入深潭时荡开的第一圈水波传遍了整片潭面。
秦树接过了璃月递过来的襁褓。他的手还是抖的,但接住那个小小襁褓的时候整条手臂从肘到腕收拢成了一个稳固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银白色的眼睛里那层碧色光圈涨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嘴唇张着合不上,喉咙里挤不出来一句成调的话。襁褓里的婴儿已经止住了啼哭,他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瞳仁是银白色的,跟秦树一模一样,但瞳孔正中央有两粒极细的金色光点嵌在里面,像两颗被嵌进白月里的碎星。
婴儿的眉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形状像一片被揉碎了的叶子又拼合成了一道闭合的环,环内流转着极细的碧色和金色交织的纹路。那道印记在他额头上亮了一瞬就隐入皮下了,只留一道浅浅的金色痕线,像一枚被印在额上的祝福。
秦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弯腰把襁褓小心地放进林雪怀里,林雪接过去的时候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弯着已经笑了出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银白色的瞳仁对着她眨了一下,那两粒金色光点跟着转了转,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用额头轻轻蹭了一下襁褓里那颗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沙沙的:“你长得像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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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秦凡在听见那声啼哭的时候放下了茶杯。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里面碧金色的光芒还在房间四壁间慢慢流转着褪去,林雪靠着床头抱着襁褓,秦树蹲在床边把一只手搭在婴儿被角上。秦凡跨进门走过去,在床边弯下腰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婴儿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银白色的瞳仁偏过去对上了秦凡的黑眸。那两粒金色光点在瞳孔中缓缓亮了一线,襁褓里那只小小的手从被角底下伸出来,五指蜷着没法完全张开,就那么攥着拳头朝秦凡的方向挥了一下。
秦凡伸出一根手指放过去。那只小小的拳头立刻张开攥住了他的食指,手指细得像刚抽出来的嫩芽,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婴儿攥着秦凡的食指用力往自己那边扯了扯,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根手指被那团小小的温热掌心包着的时候秦凡整个人定了一息。他垂眼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和拳头后面那张银白瞳仁的小脸,忽然从胸腔深处翻上来一股极沉的酸热,从喉口一路涌上眼眶。
他忍了一息没忍住。眼眶里的热意滚下来的时候他侧了侧脸,没让任何人看见那道水光滑过颧骨的轨迹,但林雪看见了,秦树也看见了。秦树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帘上的花纹,林雪弯着嘴角把脸埋进襁褓里蹭了蹭。
秦凡用另一只手把眼角那道湿痕揩了,转回脸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沙意,但他把那个声音放得稳稳的,低头对着襁褓里那双银白嵌金的瞳仁说了句:“你将是新的希望。”
婴儿听见他的声音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清脆脆地从襁褓里蹦出来,像一滴水珠从高处砸进平静的水面溅起来的那一粒细响。他的嘴角咧开一道小小的弧,两只攥着秦凡手指的小拳头攥得更紧了些,银白瞳仁里的金色光点在笑的那一瞬间像两枚被燃着的小灯芯微微跳了跳。
窗外世界树冠盖上的碧金色光芒从那一阵剧烈翻涌之后慢慢回落了,回到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碧色荧光状态。但屋顶上方的那排新芽苞已经彻底绽开了,金黄色的光膜散成细碎的花粉似的屑状物被晨风吹着飘进了窗缝里,落在襁褓上、落在秦凡的肩头上、落在林雪散在枕上的间,像一场无声的祝祷被这棵巨树用最原始的方式送达完毕了。
秦凡把那根被攥着的手指轻轻抽回来,婴儿小小的拳头空了之后在空中抓了两下,被他重新放了一根手指过去抓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他的小手,眼眶里那层还没完全退去的水光在晨光的映照下亮亮的,但他嘴角弯着的那道弧度从婴儿笑的那一瞬间起就没有落下来过。
璃月端着热水盆走出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凡弯腰站在床边被婴儿攥着手指的样子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南宫翎蹲在堂屋里等着听动静,看见璃月出来下巴抬了一下,璃月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南宫翎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伸脚把桌边烈阳的凳子踢了一脚把那头红毛家伙从趴桌上打盹的姿势里弄醒了,烈阳揉着眼问怎么样了,南宫翎说生了男孩,烈阳猛地站起来脑门差点磕到门框。
秦树还在床边蹲着。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襁褓里婴儿的脸颊,那小家伙转了一下头把脸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闭着眼又开始打呵欠了。秦树低头把额头抵在林雪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中间隔着那只蜷在襁褓里已经开始打小呼噜的婴儿。林雪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嘴角一直弯着,她伸手摸了摸秦树搭在襁褓边上的手背,用指节蹭了蹭他的骨节,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秦凡直起身来。他的手指被那只小拳头攥了太久松开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被攥过的那截指节上轻轻按了按。他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步子很轻,经过堂屋时烈阳和南宫翎同时看过来想问什么,秦凡只是弯着嘴角朝他俩点了下头就走了过去。
他走到青石坪上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世界树冠盖。清晨的阳光正从树冠最顶上那排新绽开的芽苞缝隙间漏下来,碎金色的光屑还在缓慢地飘落着。他站在那片被光屑和晨光合拢起来的暖光里,望着头顶那棵碧色参天的巨树,安静地站了很久。
晨风从轮回海面上吹过来,裹着海水淡淡的咸腥和灵植圃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吹动他额前垂下的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一下又放下了。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座岛上升起了炊烟,新修好的界域通道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银线般的光,万界学院的尖顶在远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地露着。
秦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食指上那道被婴儿攥过的白痕已经褪了,但他弯了弯那根手指,像在回忆被一团小小的温热掌心包住时的那股力道。他转过身走回了屋里,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晨光正好爬过门框在门槛上铺了一层碎金色的薄毯。
廊柱底下那粒灰白色的碎晶被新飘落的金色光屑覆盖了大半,只露一小片边缘反着细碎的银灰色光泽。风又吹过来把它推了半圈,它靠在廊柱根部和石板的接缝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它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粒极小的碧色光点,像是被风从树冠上带下来的,两粒挨在一起嵌进了青石板面的纹理里,远远看过去像一枚被拼合了一半的印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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