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阅走后两个时辰。
整条街的人还在议论。
馄饨老太太的摊子前面坐了七八个老主顾,边吃边聊。
“晋王那个样子……像是得了什么大病。”
“你没看见他胳膊上那些红纹?跟火烧的似的!”
“陆姑娘贴那张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
“你们说,陆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啊?一个无德之人,能把晋王吓得亲自上门?”
陆昭菱坐在自己的摊子后面,把那些话全当耳旁风。
她在看账册。
阿萤抄的那份副本她让阿萤又抄了一份,正本还给阿萤收着。
她把副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右手还是肿的,只能左手翻。
翻到第一百多页的时候。
她停了。
那页上有一个名字。
“沈氏,借功德八十点,用于安葬病逝丈夫。期限三个月。”
“违约条款:未及时还功德,逾期七日,追偿全部。”
“追偿结果——已追偿。”
红笔批注的字迹是她的。
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她的字淡,是后来补写的。
“沈氏大女儿七岁,小女儿三岁。丈夫死后无人奉养,追偿功德后三日内,沈氏自缢,二女被送入功德司为奴。”
那行字没有署名。
但陆昭菱认得那笔迹。
那是大司命的字。
她见过一次。
三年前在功德司最高层的密室里,大司命给她递过一碗茶。
碗底写了一行字——“喝了这碗茶,你就是判官了。”
那行字的笔锋,跟这页上的小字一模一样。
陆昭菱合上账册,闭了一下眼。
沈氏。
她记得这个人。
三年前她刚当上判官没多久,周时阅让她追的一笔小债。
八十点功德,不算多。
她按规矩办事,了追偿令,派了人去收。
三天后那家人说沈氏死了。
她当时没多想,在报告上签了“已追偿”三个字,就翻到下一页去了。
整整三年。
她从来没想过,那八十点功德背后是两个没了娘的孩子。
她把账册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纸条,是阿萤今早夹进去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地址——“功德司西角门,旧奴房,第三间。沈氏二女现居此。”
陆昭菱站起来。
右手扶着桌沿,三根手指疼得麻。
她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