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掌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搭在案板上,食指又开始轻轻叩击——三下,停一停,再三下。那种节奏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是很稳,像一根筷子搁在碗沿上,出清脆的一声。
“郑掌固,她拿不出铁证,但这里有一个人可以替她证明。”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做菜的人都知道,食材干不干净,下锅一煮就见分晓。
佐料再花哨,也盖不住底味。杏娘站在堂上,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自己铺子里那些干净的食材——它们不该被人泼上脏水。
李磬站在坊署大门外,穿着一身官服——不是六部衙门的颜色,是太常寺的深绯色官服。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上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他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直接走到案前,把那个布包放在郑掌固面前的案板上。
“郑掌固,这是从永兴楼后厨的排水口取出来的东西。昨晚我去了一趟永兴楼,在他们后厨的排水沟底下挖出了这个。”
李磬没有停下来,从袖口又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案上。
“这是仁济堂柳大夫开的方子,证明那日中毒的食客体内检出的是巴豆霜——一种烈性泻药。柳大夫在方子上注明了剂量,那个剂量足以让人腹痛一日不止,但不致命。下手的人没有想杀人,他只想让人难受,好把罪名栽到食味居头上。”
李磬转头看向吴账房,目光很平静。
“有意思的是,巴豆霜不是普通人家常备的药。一般药铺不会随便卖,要买就要登记。柳大夫帮我查了——永兴楼隔壁的药材铺子,上个月十八卖过一次巴豆霜。买的人说自己是附近铺子的伙计,家里老人便秘,需要一些。药材铺子的伙计没登记姓名,但他记得那人的脸。”
吴账房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那个伙计——”
“那个伙计今天早上认出了你。“李磬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说巧不巧,他以前在你永兴楼做过半年帮工,认得你的脸。你那天去的时候穿着便服,以为没人认得出你,但他在柜台后面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没说,是因为他不想多事。我今天去找他的时候他本来也不愿意说,但我告诉他——坊署开堂审一个无辜的女人的铺子,因为有人在她碗里下了药,想让她背锅。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他愿意来作证。”
李磬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他的证词,签字画押了。”
整个坊署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庭院的声音。
郑掌固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一个沾着泥土的布包、一张药方、一张证词——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没有再叩案板。
最后他站了起来。
“此案证据确凿,原告证人三人的证词与事实多处不符,不予采信。太常寺李司丞所呈证据显示,食味居铺中之物系他人所投,与铺主沈杏娘无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吴账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吴账房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杏娘站在堂上,听到“与铺主沈杏娘无关“这八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她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压在她心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衣襟——玉佩还在,贴着皮肤,不凉不热,像是外婆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了李磬一眼。
李磬没有看她。他正在把那三样东西收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整理晚饭后的桌面。
但杏娘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
吴账房身后的人,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那个人是谁?
他还会出什么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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