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钗子是我祖母给我的,我喜欢上头的蝴蝶,走起来摇摇晃晃,好像会飞起来。”
“你看这对耳坠子,珠子圆润极了,可惜我耳垂不够厚,戴不出味道来,听说徐娘子以前耳垂肉乎乎的,定然合适。”
“这盒胭脂色正,画花钿最是好看了,我手可巧了,什么画样都会画。”
“我给你画一个如何?”
徐雯不置可否。
喻辞把铜镜对着她,问:“你好久没有仔细化个妆了,不是吗?”
镜中人消瘦,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明明还是熟悉的五官,但徐雯看到的是陌生的自己。
难看得她抬手就要砸镜子。
喻辞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画一个妆,好吗?”喻辞再问,“我看得出你心如死灰,你一定遇到了你无法接受、无法面对的事情,但你没有决绝赴死,因为你还有祖母母亲。
她们拽着绳子的另一头,不让你坠入深渊。
那你愿意给她们再看看你以前漂亮的样子吗?
哪怕有一天你真的挺不住了,她们想起你时,记忆里也不全是你瘦得病得连你自己都不愿意看一眼的模样。”
徐雯的手上没有什么力气,胳膊坠在喻辞手中,她看着自己皮包骨头的手,又瞄了眼镜子里可怕的面容,哑声道:“我这个样子,你还怎么画呀……”
“信我。”喻辞只有两个字。
但徐雯被鼓励到了,轻轻应了一声“好”。
喻辞做了准备,她把蜂蜡融化,混入羊脂与面粉,调和成膏状,让徐雯伸手碰了碰。
“有些黏。”徐雯道。
喻辞本想说这就和泥塑一样,先捏个大致形状,再捏割刮,一点点塑形,多了就削,缺了就再补块泥上去。
想到徐雯对上丘院排斥的态度,喻辞换了种说辞:“见过捏面人吧?我现在就要在你的脸上捏一捏呢。这东西干得快,我们抓紧些。”
徐雯的祖母、母亲也站在边上看。
徐雯愿意与客人说话交流,两人欢喜不已,能沟通就好,比闷着强多了,她们也怕挡着光,就在暗处携手坐下,一瞬不瞬看喻辞动作。
粉膏按在徐雯凹陷的脸颊上,最初是粗大的一团,像是憋着一口气鼓出来了似的。
喻辞先用手指和手掌慢慢捏形,使它们和原本的皮肉贴合,左脸之后是右脸,再让凹陷的太阳穴饱满起来。
此刻的人脸看着不再消瘦,略显肿胀,喻辞从腰包中取出一把刻刀来。
把一团膏体拿在手上削刻几道,以此作为展示,让徐家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而后,喻辞与徐雯道:“不要怕,我的手很稳的。”
徐雯看了眼尖锐的刀头,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喻辞的动作,鼓胖出来的部分越来越自然,呈现出柔和的弧度。
皮肤与粉膏的过渡部分自是不能再用刀了,喻辞拿手指一点点搓,使它平滑流畅。
“看看,轮廓是不是看着圆润多了?”喻辞示意钟嬷嬷把镜子端给徐雯看,自己洗手。
徐雯定定看着镜子,没有说话,只嘴唇嗫嗫。
她的母亲和祖母则是热泪盈眶,纷纷说着“原先就是胖乎乎的”,“这样精神”。
喻辞重新在床边坐下。
形体塑造之后,便是装銮了。
妆粉上脸,层层叠盖,皮肤与粉膏之间的差异渐渐消失,肉眼看去,浑然融在一起,若不是亲眼看了这番过程的,根本想不到这张珠圆玉润的面容其实来自一位瘦脱相了的娘子。
抹胭脂,画黛眉,点花钿,润口脂,白皙的皮肤增添了颜色,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起来。
钟嬷嬷又替徐雯梳好髻。
徐雯的母亲忍不住泪,哭着把女儿的妆匣抱过来,挑选了合适的簪子珠花戴到她头上。
“是哩是哩,这才是我的乖孙哦!”徐家祖母哭出了声,又舍不得掩面,睁大眼睛看着徐雯。
喻辞把铜镜架在徐雯面前:“徐娘子当真很漂亮。”
徐雯直愣愣看着镜子。
镜中人不再消瘦憔悴,反而神采奕奕,额头的桃花花钿衬得她眉眼灵动。
她不是那个婚后郁郁寡欢的失意人,更像是闺中爱花爱笑爱美的少女。
她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自己了?
骂架、嘲笑、讥讽、冷漠,堆在周遭的东西散开,她认不清的那个不人不鬼的自己里,原来还存着她灿然的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