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米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穿衣服的窸窣声。然后门开了。
小树站在门里,换上了那件白色棉布睡衣。
艾米的衣服对她来说略微大了一些,袖口卷了两道,领口那颗小雏菊歪在锁骨位置。
她的头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梢滴落在衣领上,浸出几颗深色的水渍。
陈一米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领口处。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就是知道了。)
陈一米蹲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小树察觉到她目光的方向时已经来不及躲了。
他伸手把睡衣领口轻轻往上拉了半寸,然后偏过头,看着小树那双浅紫色的眼睛。
“小树。”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男孩。”
小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退后半步,后背抵上了浴室的木质门框,浅紫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瞬间的慌乱,被现了吗,果然不应该洗澡的。
“……我没有说我是女孩。”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之前低了一些。
“是你们自己觉得的。”
陈一米在门口蹲着,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艾米旧睡衣的男孩。
湿漉漉的浅褐色短贴着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浅紫色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头。
他整个人缩在门框和墙形成的夹角里,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棵被砾星的风沙吹了太久的、瘦弱但倔强的小树。
“你叫冷树。”
“嗯。”
“冷痕是你什么人?”
冷树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陈一米一瞬,又垂下去。声音更轻了:“……他是我爸爸。”
陈一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
虽然她刚才看到那张脸的轮廓和眉眼时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感,但被亲口证实的感觉依然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胸腔某个被埋了很久的位置刺了出来。
“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爸爸说我出生的时候她就走了。”
“冷痕……他什么时候走的?”
陈一米没想到冷痕已经不在了。
冷树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去年冬天。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让我……让我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然后他就睡着了。我再喊他,他就不应了。”
陈一米没有动。
她依然蹲在浴室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在说出那些话时始终保持平静的、没有一滴眼泪的脸。
他可能已经哭过很多次了,哭到连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提起这件事时,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他给你留了什么?”陈一米问。
冷树转身从浴室里拿出了一个被他从斗篷内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一小块被打磨成星形的浅色矿石,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封着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纹。和当年陈一米在那只深蓝色绒面盒子里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陈一米看着那块矿石,想起了砾星地下的星空、花海。
她站起来,伸手把冷树从浴室门口轻轻带出来,让他站在走廊灯光下。
她把牛奶杯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冷树。”
她说。
“以后不住砾星了。住我家。”
冷树捧着牛奶杯,抬眼看着她。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轻微的颤抖。
“可以吗?”
“可以。”
“那爸爸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