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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位(第2页)

他说罢,抬眸看向弟弟:“怀瑜,你觉得如何?”

沉怀瑜正垂着头听,听见大哥问到自己头上,抬起头来,目光在对面二人面上掠过,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大小姐——这才是他婚书上该娶的人。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可也知道大哥说的句句在理:天亮前把人换回来,为的就是在祖父面前体面;往后若想一直体面下去,也只能照这个法子来。他闷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大哥说得是。就这么办罢。”

李含章坐在沉怀瑜身侧,听完这番话,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往后在外人面前她是沉二奶奶,回了屋却是东院的人。李含钰也垂着眼,绞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没有出声。

沉怀瑾见三人都无异议,便继续道:“那便说定了。东院西院里头洒扫使唤的仆从,何居、不疑他们会一一敲打,叫他们把嘴闭紧了便是。至于二位小姐的贴身婢女——”他看向两位小姐,“她们是你们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婢,自小跟着你们,知根知底,又是跟前伺候的人,往后进进出出免不了要打掩护。若要瞒着她们,反而不便行事。依我看,将事情原委与她们说透了,也好叫她们知道分寸,晓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觉得如何?”

李含钰略想了想,轻声道:“如月那丫头嘴严,是个靠得住的。”

李含章也点了头:“如云也是一样。告诉她也好。”

沉怀瑾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定了。回头你们各自与她们说清楚便是。”

四人将话都说透了,方榻上那一层薄薄的沉寂便比方才松泛了些许。沉怀瑾略坐了一坐,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对弟弟道:“怀瑜,你随我来书房一趟,有几件公文正好与你说。”沉怀瑜闻言忙跟着站了起来,心里虽知道大哥多半是寻个借口支开自己,却便跟着沉怀瑾出了花厅。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花厅里便只剩下姐妹二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谁也没有说话。李含章坐在方榻一侧,李含钰坐在另一侧,方才人多不觉得,此刻只剩了她们两个,那些被压了整整一日的情绪忽然便有了冒头的缝隙。

李含钰先撑不住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膝头的裙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想要开口说话,可一张嘴便哽咽得不成句,好容易才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姐姐……我对不住你。昨夜……我与沉二爷……”她没有说完,便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这些话她藏在心里整整一夜,藏在所有外人面前,可此刻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再也藏不住了。她心里清楚,婚书上原是她姐姐配给沉二少爷,她配给沉大少爷的,可昨夜阴差阳错,她与自己的姐夫——沉二少爷做了真正的夫妻,而姐姐却在东院与那沉大爷枯坐了一整夜。这错虽不是她蓄意酿成的,可如今这结果也是令她苦闷不堪。

李含章看着她哭,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她微微侧过身,伸出帕子轻轻替妹妹拭去面上的泪,自己也红了眼圈,却到底没有落下泪来。她摇了摇头,声音低而稳:“不怪你。从头到尾,哪一件是你做的主呢?迎亲那日出的岔子,喜婆搀扶错了人,岂是你我姐妹二人愿意的?”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掠过妹妹的鬓,“既是谁都不能选择的事,那便不能算作谁的错。”

李含钰抬起一双泪眼看她,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将脸埋进姐姐的肩头。李含章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小时候她夜里做噩梦被惊醒时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姐姐独有的那份沉静与安稳。

半晌,李含钰的哭声渐渐低了,只剩下断续的抽噎。

李含章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开了的意味:“方才花厅里大爷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也是我原本的意思。往后的日子,对外头的人,我仍是沉二奶奶,你是那沉大奶奶。外头的人只当一切如常,戏咱们得唱圆了。”她顿了一下,语气极轻却极稳,“至于关起门来。。。。。。咱们姐妹俩都是嫁进了沉家的,往后总归是一家人。只要咱们两个心里头不乱了,这日子就乱不了。”

李含钰靠在姐姐肩头,听着这番话,慢慢收住了泪。她点了点头,闷声道:“我知道了。我……我会好好过的。”

李含章低头看着她,将帕子轻轻按在她眼角,将最后一滴泪拭去:“那就别说对不住了。日子还长,咱们姐妹同心,什么坎儿都迈得过去。”

窗外秋阳正暖,将姐妹二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地上,交迭在一处,像小时候那样,分不开似的。花厅里静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穿过窗棂,带起帕角轻轻一动,又归于沉寂。两人在方榻上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可心里头那些压了整整一日的委屈与慌乱,到底散去了几分。

李含章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该回去了,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日子。”李含钰直起身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也点了点头。姐妹二人理了理衣裳,又将微微散乱的鬓抿了抿,才一前一后站起身来,推开了花厅的门。

再说沉家二兄弟那边。沉怀瑾带着沉怀瑜出了花厅,沿着回廊一路往东院书房走去。一路上兄弟二人沉默无语,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沉怀瑜跟在兄长身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全然没了平日那股子利落劲儿。

进了书房,沉怀瑾在书案后坐下,抬手指了指下的椅子:“坐罢。”

沉怀瑜便闷声坐了下来,也不抬头看大哥,只盯着自己膝头那截袍子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沉怀瑾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闷。

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再想昨夜的事也是无益。方才花厅里商议好的那些,你也都听见了,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就是。”

沉怀瑜听了,垂着头闷闷应了一声“知道”,声音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怀瑾知道弟弟的性子,素来莽莽撞撞的,可到底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昨夜的事到底是让他伤神。

“先回你屋里头罢。”见沉怀瑜无心论事,沉怀瑾没有再往深了说,只道,“二小姐那边,你也多照应些。”沉怀瑜“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终是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后,书房里便只剩下沉怀瑾一个人。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着眉心,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像是要把那一团乱麻似的思绪都揉散了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朝门外唤了一声:“不疑。”

不疑应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沉怀瑾没有抬头,只沉声问道:“两位小姐那边,可都安顿好了?”不疑闻言,斟酌了一瞬才回话:“回大爷,李大小姐已经回到东院了,李二小姐也回了西院。”他说到“李大小姐”四个字字时明显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妥当的,方才在花厅外守着时,里头的话他虽听了个大概,但也不知是否应该改口了。

沉怀瑾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去沏壶热茶来。”不疑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又轻轻开了,脚步声极轻地走进来。沉怀瑾没有抬眼,只觉得茶盏被轻轻搁在书案一角,杯底磕在案面上出一声极细微的响。他正要伸手去端,却有一双柔荑先一步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指腹温温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急不缓地替他按揉起来。那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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