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圈最核心的几百名信徒中,站起来的有将近一半。
他们不是被谁煽动的,不是被谁组织的,不是突然改变了信仰。
他们是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太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看见极远处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很弱,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最先站起来的那个花白头发的中年女人走到陆沉面前,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说了几句话。
寂师,您女儿在天上。
如果她也在叩门,您叩不叩。
陆沉的眼皮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是他静坐以来第一次出现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他一直没有看过那些鬼异视频,但那些视频的内容早就在信徒们的低声交谈中流进了他的耳朵。
他知道有个孩子倒着走挥手让妈妈快走,知道有个中年男人每天傍晚在单元门口抽完烟叩一下门框。
他闭着眼睛,心里却在放另一段视频。
他女儿临走那天,他没有说再见。
他以为还有时间。
现在所有鬼异残影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那些被灰雾吞噬的人,没有走。
他们还在那里,在废墟里,在单元门口,在地下管廊深处,在倒悬的塔吊顶端,用最后的记忆碎片,轻轻叩着人间。
陆沉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干涩、布满血丝,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信念的裂,是冰的裂。
我没有叩过门。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女儿走的那天,我没跟她说再见。
如果她的残影也在某个地方叩门,我不知道。
但你们说得对。
他慢慢站起来,灰布长衫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寂灭是终点。
但终点之外,还有东西。
那些东西不在《归寂书》里,不在三句话里。
它们在废墟里,在灰雾里,在倒悬行走的残影里。
在我女儿可能在的地方。
他转过身,面对广场上剩下的信徒。
那几百个已经站起来的人看着他,那几百个还坐着的人也看着他。
归寂教最初是我在光门前说的一段话。
我说存在是暂时的,寂灭是永恒的。
但永恒太远了。
在永恒到来之前,那些残影还在叩门。
我不想让它们等太久。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去叩门。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这不是分裂,这是归寂教的灵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