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搬石头,一起拌水泥,一起扶正歪斜的篱笆桩。
七十年代刚来时,这地方风一吹全是沙,草都蔫头耷脑活不长。
沙粒粗粝,踩一脚扬起一片黄雾,种下的苗三天就打蔫。
那时雨水少,井水咸,连井台边的苔藓都泛着白霜。
几十年下来。
沙地早变肥土,撒把菜籽,第二天就能瞅见绿芽儿冒头。
姜云斓照着记忆里的老样子。
在院角埋下一棵梨树苗,又在墙根下栽了葡萄藤。
她剪掉葡萄藤最顶端的嫩尖,用麻绳把它轻轻绑在竹竿上。
霍瑾昱则弯着腰,一筐一筐往院子里铺鹅卵石,边铺边唠。
“你挑的路,我给你铺平喽。”
院儿一天天有了模样。
梨树伸枝,葡萄爬架,石头路弯弯绕绕,篱笆上还挂了两个旧鸟窝。
两个旧鸟窝是霍瑾昱从老槐树上取下来的,内衬还残留着几根褪色羽毛。
看着看着,姜云斓眼睛就热了。
好像又回到当年刚上岛那会儿。
她肚子刚显怀,走路稍微快一点,他就会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走路都垫着脚尖。
俩人说话都轻声细气,连咳嗽都要捂着嘴。
从提心吊胆,到越靠越近,再到如今头全白,手还紧紧攥着不松开。
这一辈子,快走到头了。
可再好的东西,也拦不住年轮一圈圈往上长。
上辈子咽气前疼得浑身打颤,她没怕过。
可这辈子,明明甜透了、暖足了、爱够了,她却慌了神。
怕日子跑得太快。
夜里,她总等霍瑾昱呼吸匀了、睡沉了,才悄悄眯开一条眼缝。
可时间这玩意儿,谁也喊不慢,更拽不回。
哪怕她再想多留一会儿,身子骨还是扛不住。
这天阳光特别敞亮。
霍瑾昱起身回屋给她取毛毯去了。
可凡是跟她沾边的活儿,他宁可自己弯腰伸手,也绝不推给别人。
他没明说,但她早摸透了。
他比她还怕。
夜里谁先闭眼装睡?
又哪次不是俩人各自睁着眼,听着对方的呼吸数到天亮?
没过多会儿,霍瑾昱就回来了。
相比之下,她连坐久点都喘得厉害。
怪不得大晴天的,他还非得跑一趟。
他出门前检查了三遍薄毯的厚度,又翻出柜子里那条洗得软的旧毛线围巾,一并揣进兜里。
临走时特意绕去厨房,舀了半碗温热的银耳羹,用厚布包严实才拎出来。
薄毯一搭上肩头,暖意立刻裹住了她。
她肩头微松,呼吸沉了一寸。
舒服得她眼皮直打架,想合上歇会儿。
眼睑往下坠,睫毛颤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
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手臂却只抬到一半就停住。
可心尖儿猛地一揪。
不能闭!
她咬住下唇内侧,用一点刺痛逼自己清醒。
耳朵竖起来,捕捉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捕捉他鞋底蹭过青砖的轻响。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手指枯瘦却使出了最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