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河收到那条消息之后的一个小时,他的车已经驶上了去往南江的高。
路上他没有打电话,没有文件,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到南江时是下午三点,他没有去市委大院,直接去了汪书记的办公室。
汪书记正在批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笔,站起来握手:
“江书记,怎么这么突然?”江长河没有坐下:“汪书记,省里最近有一轮人事调整在酝酿,可能会影响到地市政法系统的岗位。陆书记让我来当面跟你说一声——南江政法系统的干部调整,先停一下,等省里的统一部署。”
汪书记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具体是哪些岗位?”
“所有涉及积案清理执行环节的岗位。”江长河在对面坐下,“包括执行局、各基层法院的派出法庭、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和经侦的副职。这些岗位在积案清理期间,原则上不做调整。”
汪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南江这边,我本来也没有调整的计划。但如果上面有人通过组织部直接下文件呢?”
“省政法委已经向省委办公厅报备了积案清理期间的特殊人事管理机制。”江长河说,“如果组织部绕过省政法委直接对涉及积案清理的岗位进行调整,省政法委有权提出异议并提请省委协调。”
汪书记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明白了。”
江长河在南江待了不到四十分钟,起身告辞。他走后,汪书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排刚修剪过的冬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通知公检法系统,近期所有涉及积案清理岗位的人事调动暂停。”
江长河的第二站是青安。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县政府门口的石阶上,把石面晒得微微烫。杨书记在办公室等他,没有寒暄,也没有泡茶,直接说:
“江书记,我猜到你会来。青安这边,六件涉农执行案正在关键阶段,执行局的班子不能动。如果有任何调整动向,我会第一时间向省政法委报告。”
江长河没有多留:“杨书记,陆书记说,青安的事他会盯住。”
“我知道。”
从青安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江长河没有去平川,在路边停下车,拨了陆鸣兮的号码:“陆书记,南江和青安都走完了。南江汪书记已经通知了公检法系统的负责人,青安杨书记那边也明确表态会配合。平川那边,我今晚不去了,明天一早去。”
“平川的情况比南江和青安复杂一些。钱副书记还在病假,孙立成那边随时可能通过市委组织部动他的旧部。你去之后,不用见钱副书记,直接见平川区委组织部长——就是你的旧部。他压住过一次孙立成的方案,还可以再压住一次。”
“明白了。”
电话挂断时,车窗外的路灯正好亮起。江长河坐在车里没有动引擎,看着那排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公路延伸成一道暖黄色的弧线。他在想陆鸣兮刚才说的话——“他压住过一次,还可以再压住一次。”
一个人能在同一个方向上压住两次,就说明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站稳了。
第二天一早,江长河去了平川。他没有去市委大院,绕开了主楼,直接去了区委组织部的小楼。区委组织部长姓赵,江长河的老部下,三十八岁,身形精干,说话语不快,但落点清晰。
他看见江长河走进办公室,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江书记,您来了。”
“长话短说。省里这轮人事调整会波及到平川,陆书记需要你在区委组织部这边守住两道防线。第一,孙立成如果通过市委组织部直接向平川区委下达干部调整指令,你以‘积案清理期间需保持队伍稳定’为由,先压住不执行。第二,如果有人绕过区里直接跟各乡镇的政法委员接触,你掌握名单,第一时间报给省政法委。”
赵部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江书记,孙立成的人上周五已经跟柳河镇、桐河镇、白石镇三个镇的政法委员接触过了。接触的方式不是正式通知,是私人约谈。名单和约谈时间都在表上。”
江长河拿起那张表格扫了一眼:“这三个镇的政法委员,分别是谁?”
赵部长把名单递过去,手指依次点过那三个名字——柳河镇刘副镇长兼政法委员,桐河镇派出所所长,白石镇司法所所长。陆鸣兮在电话那头听完三个名字之后,停顿了一瞬:“白石镇司法所那个,是付法官的学生?”
“对。付法官刚到平川时带过的人。”
“那就更值得单独接触了。”
江长河把那张表折好放进内袋:“孙立成选这三个镇,挑的都是基层经验丰富、熟悉积案台账的老人。如果这三个人被调走或调岗,乡镇执行环节就会断掉。”
赵部长点了点头:“所以我提前把情况记下来了。”
江长河看着他的老部下:“你在区委组织部干这几年,所有该盯的事,你都在盯。陆书记知道。”
赵部长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指腹在布料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没被遗忘。
当天傍晚,江长河从平川返回省城。车过高收费站时,他了一条消息给陆鸣兮:
“名单已拿到。孙立成接触了三个镇的政法委员,分别是柳河镇刘副镇长、桐河镇派出所所长、白石镇司法所所长。赵部长已经提前做好了记录。”
陆鸣兮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文件。他看完之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一侧,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赵庆华,联系一下白石镇司法所所长。以省政法委的名义,问他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找他谈过工作之外的事。”
赵庆华问:“如果他说有呢?”
“告诉他,知道了。别的不用多说。”
赵庆华挂了电话。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孙立成在接触基层政法委员的时候,选了三个人,每一个都握着乡镇执行环节的关键账目。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已经松动的地砖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而赵部长留在那张表格上的名字,已经提前被送出了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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